回到市区是凌晨两点。
我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拎着工具箱和铜钱剑上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修。
我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小偷——小偷不会坐在我的沙发上,还开着灯,泡着茶。
是个女人。
二十出头,短发,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我的相册,正看得津津有味。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我没说话,放下工具箱,手摸向腰后的铜钱剑。
“别紧张。”她放下相册,抬起头看我,“我叫林月,民俗事务调查局的。”
“什么东西?”我问。
“民俗事务调查局。”她重复了一遍,“简称民调局。专门处理……嗯,你刚才遇到的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什么?”
“槐树精死了,我们能感觉到。”林月说,“能量波动很大,整个系统都报警了。”
“系统?”
林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仪器,像手机,但屏幕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很多闪烁的光点。
“能量探测仪。”她说,“能监测到超自然能量的波动。刚才城郊那边,能量指数爆表,然后突然归零。我们查了监控,看到你的车从那里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月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林月,民调局三级调查员。”
我没握她的手。
“你们想干什么?”我问。
“邀请你加入。”林月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命格特殊,有经验,还有……”她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玉佩,“法器。”
我摸了摸玉佩,它还在微微发热。
“我没兴趣。”我说。
“别急着拒绝。”林月说,“加入我们,有工资,有五险一金,有假期,还有……情报。”
“情报?”
“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林月说,“关于那些隐藏在日常之下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我说。
“考虑多久?”
“三天。”
“行。”林月点头,“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小心点。槐树精死了,但它的同伙可能还在。”
“同伙?”
“槐树精不是独居生物。”林月说,“它们有族群,有社会结构。你杀了一个,其他的可能会来报仇。”
说完,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林月刚才看的相册。
相册里是我家人的照片——父母,爷爷,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父母在我十岁时出车祸去世,爷爷把我养大。
三年前,爷爷也走了,留给我一把铜钱剑,和一句话:
“小叶,这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我当时没明白。
现在明白了。
我看着手中的铜钱剑,又看了看脖子上的玉佩。
这两样东西,都是爷爷留下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走上这条路?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到那棵槐树,看到那些磕头的人,看到魏小渔的眼睛。
还有林月的话:
“槐树精死了,但它的同伙可能还在。”
同伙……
什么样的同伙?
也是树精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就这样迷迷糊糊,天快亮时才睡着。
醒来是中午十二点。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我打回去。
“叶师傅?”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你终于接电话了!出事了!”
“什么事?”
“我老板……我老板死了!”
“那就报警。”
“不是正常的死!”男人说,“是……是那种死!”
“哪种?”
“就是……就是闹鬼的那种!”
我沉默了一下。
“地址发我。”我说。
半小时后,我开车来到城西的一栋别墅前。
别墅很气派,三层楼,带花园游泳池。
但此刻,花园里挤满了人,有警察,有记者,还有看热闹的邻居。
我停好车,走过去。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叶师傅?我是张秘书,电话是我打的。”
“怎么回事?”我问。
张秘书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老板叫王建国,做房地产的。昨天晚上,他在家里……死了。”
“怎么死的?”
“上吊。”张秘书说,“在自家客厅,用一根红绳,吊死在吊灯上。”
“自杀?”
“警察说是自杀。”张秘书说,“但我老板不可能自杀!他昨天刚谈成一笔大生意,高兴得不得了,怎么可能自杀!”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因为死状太奇怪了。”张秘书的声音在发抖,“老板他……他是笑着死的。”
“笑着?”
“对。”张秘书说,“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门口。警察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脸……他的脸还在笑!”
我皱了皱眉。
“还有,”张秘书继续说,“老板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戏票。”
张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红色的戏票。
戏票很旧,纸质发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
“夜半戏台,恭候大驾。”
落款是:“戏班主”。
“戏班主是谁?”我问。
“不知道。”张秘书摇头,“我查过了,城里没有叫这个的戏班。”
我接过证物袋,仔细看那张戏票。戏票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更开锣,鸡鸣散场。迟到者,罚。”
“罚什么?”我问。
“不知道。”张秘书说,“但我老板……可能就是被罚的那个。”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戏票还给张秘书。
“带我去现场看看。”我说。
张秘书带我走进别墅。警察已经走了,现场拉了警戒线,但没人看守。
客厅很大,装修豪华。
正中央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灯下空空如也,但地上还能看到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
我抬头看吊灯。
吊灯很高,至少三米。一个人要把绳子系在吊灯上,然后上吊,需要梯子。
但现场没有梯子。
“你们老板是怎么上去的?”我问。
“不知道。”张秘书说,“警察也找不到梯子。而且……而且绳子的系法很怪。”
“怎么怪?”
“不是普通的死结。”张秘书说,“是一种很复杂的结,警察解了半天才解开。”
我走到吊灯下,仔细观察。
吊灯的水晶柱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勒痕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扭曲的,像一条蛇。
“绳子呢?”我问。
“被警察拿走了。”张秘书说,“说是证物。”
我点点头,继续看。
客厅的布置很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家具也没有挪动。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东西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
茶杯里还有半杯茶,茶叶已经沉底,茶水浑浊。
我走过去,拿起茶杯闻了闻。
有股怪味。
不是茶的味道,是……香灰的味道。
“你们老板喝茶喜欢加香灰?”我问。
张秘书愣了一下:“什么?不可能!”
我把茶杯递给他闻,他也皱起了眉。
“这味道……是庙里的那种香灰味。”他说。
“你们老板信佛?”
“不信。”张秘书说,“他什么都不信。”
我放下茶杯,环顾四周。
客厅的墙上挂着很多字画,都是名家作品。
但有一幅画很特别。
那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个戏台。
戏台很旧,木头已经发黑,台上的幕布破破烂烂。
台下空无一人,但台上却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戏服,做着唱戏的动作。
画的落款是:“戏班主赠”。
“这幅画哪来的?”我问。
张秘书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幅画以前没有!”他说,“昨天还没有!今天早上突然就出现在这儿了!”
我走近看那幅画。
画纸很旧,墨色很淡,但那个戏台上的人影却画得很清晰。
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的笑。
和王建国的死状一样。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画里的戏台,背景是一片树林。
树林里,有很多树。
其中一棵树,特别高大,枝叶茂密。
是一棵槐树。
和昨晚那棵槐树,一模一样。
我后退一步,心跳加速。
这不是巧合。
王建国的死,和槐树精有关。
或者说,和槐树精的同伙有关。
“叶师傅?”张秘书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这幅画有问题。”我说,“你最好把它烧了。”
“烧了?可是……”
“如果你想活命,就烧了它。”我说,“现在就去。”
张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从厨房拿来打火机,在院子里把那幅画烧了。
画烧得很慢,火是绿色的,还发出噼啪的响声,像人的骨头在断裂。
烧完后,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走过去看。
是一枚铜钱。
和铜钱剑上的铜钱一样,但更旧,更黑。
我捡起铜钱,入手冰凉。
铜钱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戏”。
“这是什么?”张秘书问。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把铜钱收进口袋,然后对张秘书说:“今晚我要留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戏票上说,夜半戏台,恭候大驾。”我说,“你老板收到了戏票,去了,死了。现在这幅画出现在这里,说明下一个收到戏票的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张秘书脸色煞白。
“那……那怎么办?”
“等。”我说,“等戏班主来找我们。”
夜幕降临。
张秘书很害怕,想走,但我让他留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我们坐在客厅里,灯都开着,电视也开着,但谁也没心思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秘书开始打瞌睡,我也有些困了。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唱戏的声音。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
是个女声,唱的是京剧,但听不清唱词。
我推醒张秘书:“你听。”
张秘书醒了,仔细听,脸色变了。
“这……这声音从哪来的?”
“外面。”
我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花园,月光很亮,照得一切清清楚楚。
花园里,空无一人。
但唱戏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咿咿呀呀……人生如梦……梦如烟……”
这次能听清唱词了。
是《牡丹亭》里的段落。
“叶师傅……”张秘书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花园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戏台。
戏台很旧,木头发黑,幕布破烂。
和画里的一模一样。
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戏服,画着花脸,做着唱戏的动作。
是个女人。
她在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得很动听,但很诡异。
因为她的动作是僵硬的,像木偶。
而且,她的脸……
她的脸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和王建国的死状一样。
“她……她是谁?”张秘书问。
“戏班主。”我说。
话音刚落,台上的女人突然停止了唱戏。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们。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两位客官,既然来了,何不上台一叙?”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后的铜钱剑。
女人见我们不答,笑了。
笑得很夸张,嘴角几乎要裂开。
“不上台……那就请客官……看戏吧。”
她抬手一挥。
戏台的幕布突然拉开。
后面不是后台,而是一个房间。
一个很熟悉的房间。
是这栋别墅的客厅。
客厅里,吊灯下,吊着一个人。
是王建国。
他穿着西装,脖子上套着红绳,身体在轻轻摇晃。
他的脸在笑,眼睛在看着我们。
张秘书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我没动,只是盯着台上的女人。
“你是谁?”我问。
“戏班主。”女人说,“唱戏的,演鬼的,索命的。”
“王建国是你杀的?”
“是他自己选的。”女人说,“他收了戏票,来看戏,就得付票钱。”
“票钱是什么?”
“命。”女人说,“一场戏,一条命。”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请两位客官看戏。”女人说,“今晚的戏码是……《上吊》。”
她又抬手一挥。
幕布上的画面变了。
变成了张秘书的家。
张秘书的妻子和孩子正在睡觉,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红绳,慢慢套向张秘书妻子的脖子。
“不!”张秘书爬起来,冲向戏台,“不要动我的家人!”
但他还没冲到戏台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摔在地上。
“客官莫急。”女人说,“戏还没开始呢。”
她看向我:“这位客官,不想救他吗?”
我没回答,只是拔出铜钱剑。
剑身上的铜钱开始发光,金光闪烁。
女人看到铜钱剑,眼神变了。
“铜钱剑……你是收尸人?”
“是。”我说。
“收尸人不该管活人的事。”
“但我收了钱。”我说,“收了钱,就得办事。”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那就让奴家……领教领教收尸人的本事。”
她抬手,幕布上的画面消失了。
戏台上,突然多了很多人。
都是穿着戏服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画着花脸,嘴角都咧到耳根。
他们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看着我。
然后,他们开始唱:
“咿咿呀呀……黄泉路上……莫回头……”
声音凄厉,像鬼哭。
我握紧铜钱剑,冲了上去。
第一个戏子朝我扑来,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
我一剑刺出,铜钱剑刺穿他的胸口,但没有阻力,就像刺入空气。
戏子消失了,化作一团黑烟。
但紧接着,第二个戏子扑来,第三个,第四个……
我不断挥剑,刺穿一个又一个戏子。但他们就像无穷无尽,不断从戏台上冒出来。
而且,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灵活。
我的手臂开始发麻,呼吸开始急促。
这样下去不行。
我看向台上的女人,她正站在那里,冷笑着看我。
擒贼先擒王。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改变方向,朝女人冲去。
女人见我冲来,不躲不闪,只是抬手一挥。
戏台的地板突然裂开,伸出无数只手,抓住我的脚踝。
那些手冰冷刺骨,像死人的手。
我挥剑砍断那些手,但更多的手伸出来,抓住我的腿,我的腰,我的手臂。
我被拖向地下。
“叶师傅!”张秘书在喊。
但我听不清了。
我被拖进了黑暗。
地下不是泥土,而是一个空间。
一个很大的空间,像地下剧场。
四周点着油灯,灯光昏暗。
台上,女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收尸人,欢迎来到……夜半戏台。”
她抬手,四周的油灯突然全部熄灭。
一片漆黑。
只有台上,亮着一盏灯。
灯下,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
另一个我。
穿着戏服,画着花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开口了,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叶新,该你上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