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先涌入耳中。
是李雨的呼吸声,急促而浅薄,带着哭腔。她在喃喃自语:“不行……不能睡……不能……”
视线很低,她在蜷缩着。我看到的是地板、床脚,还有垂下的床单边缘。
她在床边的墙角,和我们看到她时一样的位置。
但时间要更早,在我们进房间之前。
“它在叫我……”李雨的声音颤抖,“说床底下很安全……说可以睡一会儿……”
她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或者说,在回应某种幻觉。
“不……你是骗我的……”她摇头,但动作很慢,像在抵抗巨大的困意,“我不能睡……睡了就……”
床单动了。
从床底下,伸出一只手。
惨白,布满尸斑,指甲漆黑。那只手在地板上爬行,像蜘蛛一样,朝李雨移动。
李雨的呼吸停滞了。
手停在她脚边,然后竖起食指,在地板上写字。
血写的字。
我看不清全部,但认出了两个词:“休息”和“永恒”。
“不……”李雨在哭,“求求你……”
手突然加速,抓住了她的脚踝。
冰冷触感让她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她被拖向床底,动作缓慢但不可抗拒。
就在她要被完全拖入床下的瞬间,回溯结束。
我回到现实,额头渗出冷汗。
“看到了什么?”林紫涵问。
我描述了整个过程。
“床下的手……写血字……”林紫涵皱眉,“这说明诅咒有某种智能,会针对每个人的弱点。李雨当时已经极度困倦,所以它用‘休息’来诱惑她。”
“而且它选择了床底作为入口。”我补充,“为什么是床底?小孩子才会害怕床底怪物,成年人……”
“成年人也会。”林紫涵轻声说,“如果床底曾经发生过可怕的事。”
她走到卧室,跪下来看向床底。
“有东西。”她说。
我们移开床——很轻,是空心的。
床下的地板上,刻着一行字:
“妈妈在这里睡了好久。”
字迹稚嫩,像是孩子用指甲刻出来的。
“这房子以前住着孩子。”林紫涵说,“可能发生过悲剧。”
“李雨的死不是随机,而是有特定触发条件。”我总结,“这个副本的死亡机制比表面更复杂。不同地点、不同行为可能触发不同的杀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凌晨四点,但天空不是正常的黎明,而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像久病之人的脸色。
没有太阳升起,光线就那么突兀地出现了。
新的一天,但没有带来安全感。
我们决定先和其他人汇合。
王建国和刘晓晓住的房子就在隔壁。
敲门后,王建国很快开门,他看起来一夜未睡,眼袋浮肿,但眼神还算清醒。
刘晓晓蜷缩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状态更差一些。
“昨晚你们看到了吗?”王建国压低声音,“那些雾里的影子……”
“看到了。”我说,“它们在凌晨三点集体前往镇中心。今早我们要去调查。”
“太危险了吧?”刘晓晓声音发颤,“陈镇长说不要独自外出,而且镇中心……”
“正因为危险,才可能是关键区域。”我打断她,“这个副本不会让我们安稳度过七天。第二天任务已经发布——找出说谎者。不主动探索,我们只会被动等死。”
赵大勇和孙浩也过来了。赵大勇看起来几乎崩溃,一直在念叨“要回家”。孙浩则异常冷静——太过冷静了,反而可疑。
“我同意探索。”孙浩说,“但需要计划。镇中心有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昨晚十字架出现在街道中央,绑着血衣,这显然是指引。我怀疑那个十字架标记了重要地点。”
早餐是房子里储存的罐头食品——过期的,但还能吃。没有人有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都勉强吃了些。
早晨七点,我们来到镇公所。
陈镇长已经在那里,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名册。看到我们,他点点头:“昨晚休息得如何?”
“没人能休息。”王建国语气不善,“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这个小镇到底怎么回事?”
陈镇长没有生气,反而露出苦涩的笑:“我就知道你们会问。好吧,我带你们看些东西。”
他起身,带我们来到镇公所地下室。
地下室很宽敞,但堆满了东西——成箱的文件、老旧的设备,还有……很多照片。
没有涂黑眼睛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制药厂的全景:一栋三层厂房,烟囱冒着黑烟。照片拍摄于晴天,但厂房周围的地面是黑色的,像被污染。
第二张是工人在流水线上工作,他们戴着口罩,但眼神麻木。
第三张是实验室,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个玻璃容器,容器里泡着某种粉红色物质。
“这就是安眠素的原料。”陈镇长指着那粉红色的东西,“从一种本地特有的矿石中提取的。后来才知道,那种矿石含有致幻成分,长期接触会影响神经系统。”
“制药厂的负责人是谁?”我问。
陈镇长从文件中抽出一张合影:“这个人。李维民,药理学博士,也是制药厂的创办者。事故发生后,他消失了。”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面容斯文,但眼神锐利。
我注意到照片背景——是制药厂内部,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内容是:一个迷宫,迷宫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这幅画……”林紫涵也注意到了。
“李维民的作品。”陈镇长说,“他是个怪人,痴迷于梦境和潜意识研究。他认为梦境是另一个现实,而安眠素是打开那个现实大门的钥匙。”
疯狂科学家设定。经典,但有效。
“他后来怎么样了?”孙浩问。
“不知道。”陈镇长摇头,“事故发生后,镇上陷入混乱。有人看见他进了制药厂的地下室,再也没出来。后来镇长派人去搜查,但地下室的门被封死了,从里面。”
“封死了?”我抓住关键点,“用什么封的?”
“混凝土。”陈镇长说,“厚达半米的混凝土墙,完全封死了入口。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或者……是不是他做的。”
细思极恐。
一个把自己封死在地下室的人,目的是什么?
“我想去制药厂看看。”我说。
陈镇长脸色变了:“不行。那里是禁区,三十年来没人进去过。而且……那里不对劲。靠近的人会听到声音,低语声,然后发疯。”
“我们已经被困在这个疯人镇了,还有什么更糟的?”王建国讽刺道。
陈镇长沉默良久,终于叹气:“好吧。但我必须警告你们,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他给了我们制药厂的钥匙——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钥匙。
“在镇东头,过桥就是。”他说,“祝你们好运……如果还有好运的话。”
离开镇公所,我们直接前往制药厂。
街道在白天看起来正常许多,虽然还是空无一人,但至少没有雾,没有影子。
两侧房子的窗帘都拉上了,看不见那些“居民”。
但能感觉到注视。
就像有无数双眼睛躲在窗帘后,窥视着我们这些外来者。
“我们真的要去吗?”赵大勇又开始打退堂鼓,“陈镇长说那里很危险……”
“所有地方都危险。”孙浩冷静地说,“但危险的地方才有线索。第二日任务是找出说谎者,不获得足够信息,我们无法判断谁在说谎。”
这是孙浩说得最长的一段话。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视线。
走过两个街区,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露出黑色的河床和破碎的石头。
桥对面,就是制药厂。
三层红砖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墙壁爬满藤蔓。厂房大门紧闭,但旁边的侧门虚掩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的气味,混合着化学试剂的味道。
“安眠素的味道。”林紫涵皱眉,“三十年过去了,还有残留。”
我们走到侧门前。
门上的锁被破坏了,锈蚀的锁链垂在地上。门缝里透出黑暗。
我推开门。
吱呀——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窗照入,在灰尘中形成光柱。
地面堆积着瓦砾和废弃的设备。流水线机器生锈腐朽,传送带上还散落着一些药瓶。
“分头搜索?”王建国问。
“不,一起行动。”我说,“陈镇长说这里危险,分开可能触发单独杀机。”
我们缓慢进入厂房内部。
这里很大,分为几个区域:原料处理区、合成区、灌装区、包装区。每个区域都有工作台和机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林紫涵的感知一直开启着:“能量波动很弱,但均匀分布……好像整个厂房都在‘呼吸’。”
呼吸?
我蹲下,触摸地面。
有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地下传来。很规律,像心跳。
“地下室。”我说,“震源在地下。”
我们寻找地下室的入口。在厂房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铁门嵌在墙壁上。
门上有锁,但锁孔被水泥封死了——和陈镇长描述的一样。
封死的门。
但震动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里面……有东西?”刘晓晓声音发颤。
“或者,有活人。”我说。
但被封三十年的地下室里怎么可能有活人?除非……
“除非里面的东西不需要食物和水。”林紫涵说出我的想法。
孙浩突然走向铁门旁的工作台。台子上放着一本日志,封面写着“实验记录”。
他翻开日志。
灰尘飞扬。
日志用的是老式钢笔字,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
前面几十页都是实验数据:剂量测试、效果记录、副作用统计……
翻到中间部分,内容变了。
“第47天实验:受试者3号开始出现梦境共享现象。他描述的迷宫和1号、2号相同。迷宫中央的‘守夜人’形象也一致。这不是巧合,是药物打通了集体潜意识。”
“第52天:受试者们在清醒状态下也能‘看见’迷宫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在模糊。成功了?还是失控了?”
“第58天:守夜人走出了梦境。我看见他了,在实验室的角落里。他在看着我。他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第59天: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第一个受试者,那个矿工。他在第三周死亡,但药物让他的意识留在了集体梦境中。他成了守夜人,迷宫的看守者。”
“第60天:他想要更多。他想要所有人都进入迷宫,成为他的‘居民’。药物在自我进化,它在改变现实结构。我创造了怪物。”
日志到此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所以‘守夜人’是第一个死者。”林紫涵分析,“他的意识被困在集体梦境中,变成了迷宫的管理者。而安眠素让更多人的意识加入,形成了一个……噩梦共同体。”
“那么现在的无眠镇,就是这个噩梦共同体的现实投影。”我接道,“居民们既是活人,又是梦境的一部分。他们的身体在现实,意识在迷宫。”
“那陈镇长呢?”王建国问,“他说自己没服药,但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这也是关键疑点。
除非……他在说谎。
“也许他服药了,但剂量不同。”孙浩突然说,“或者他有抗性。”
“或者,他根本不是‘陈镇长’。”我说出最大胆的猜测,“他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守夜人的化身,也许是李维民本人。”
话音刚落,厂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而是某种东西在吸收光线。
从地下室的铁门缝隙里,渗出黑色的烟雾。烟雾贴着地面蔓延,像有生命一样朝我们涌来。
“后退!”我喊道。
但烟雾扩散极快,瞬间就包围了我们。不是昨晚的那种白雾,这黑雾更浓,更冷,而且带着声音。
低语声。
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话,但都关于同一个主题:
“睡吧……加入我们……永恒安宁……”
林紫涵捂住头:“精神干扰……比昨晚强十倍!”
赵大勇最先崩溃,他跪在地上,眼神涣散:“好困……让我睡……”
“不能睡!”王建国扇了他一巴掌。
但没用。赵大勇的嘴角开始上扬,露出那种微笑。
黑雾中伸出一只手——和我在回溯中看到的一样,惨白,尸斑,漆黑指甲。
它抓住赵大勇的脚踝。
“不!救我!”赵大勇尖叫。
我们冲过去想拉他,但更多的手从雾中伸出,抓住他的手臂、腿、身体。
他被拖向铁门,拖向被封死的地下室入口。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赵大勇的身体在接触铁门的瞬间,像液体一样“渗”了进去。
不是穿过门缝,而是整个人融入了铁门,消失不见。
然后,铁门震动起来。
从里面传来敲击声。
咚……咚……咚……
缓慢,有力,像心跳。
“他……进去了?”刘晓晓瘫软在地。
“或者被吸收了。”林紫涵脸色苍白,“我的感知显示,铁门后的能量增强了一倍。它‘吃’了他。”
黑雾开始退去,缩回门缝。
低语声渐渐消失。
厂房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我们少了一个人。
“第二日减员一人。”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剩余玩家:5人。”
冷酷的倒计时。
“必须离开这里。”王建国颤抖着说,“这地方根本是地狱!”
“但线索就在这里。”我看向铁门,“赵大勇被拖进去时,我看到了他口袋里的东西——他昨天捡到的那个怀表,掉出来了。”
地上确实有一个黄铜怀表,表壳打开,指针停在凌晨三点。
我捡起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亲爱的儿子,愿你好梦。——李维民,1983.6.12”
李维民有儿子?
陈镇长没提过。
“1983年……”林紫涵计算,“三十九年前。如果李维民当时四十岁,儿子应该十几岁。现在的话……”
“五十多岁。”我说,“和陈镇长年龄吻合。”
一个可怕的猜测成形了。
“走,回镇公所。”我说,“我要验证一件事。”
我们离开制药厂,脚步匆忙。回去的路上,街道似乎变长了。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半小时还没到。
“不对劲。”林紫涵停下,“我们在绕圈子。”
确实,眼前的街景很熟悉——我们经过那盏路灯三次了。
鬼打墙。
“是它做的。”孙浩突然说,“守夜人不想让我们回去。”
“为什么?”刘晓晓几乎哭出来。
“因为我们接近真相了。”我说。
雾又来了。
白雾从地面升起,迅速笼罩街道。
这次雾中没有人影,只有声音——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靠近。
很多脚步声。
“跑!”王建国喊道。
我们朝一个方向冲去,但无论跑多远,都回到原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
脚步声近在咫尺。
“分开跑!”孙浩突然说,“分散它的注意力!”
“不行!”我反对,“落单必死!”
但太迟了。
孙浩已经冲进雾中,消失了。
刘晓晓尖叫一声,朝反方向跑。
王建国犹豫片刻,跟上了刘晓晓。
只剩下我和林紫涵。
“相信我吗?”我问她。
“一直相信。”她握住我的手。
我们没有跑,而是站在原地。
脚步声包围了我们,但停在雾中,没有继续靠近。
“它在等什么?”林紫涵低声问。
“等我们恐惧。”我说,“但我们不恐惧,它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赌博。但基于我对诅咒机制的分析:守夜人以恐惧和困意为食粮。如果我们不提供,它的力量就会受限。
雾开始波动。
一个身影从雾中走出。
是孙浩。
但他变了。眼睛睁得极大,嘴角挂着微笑,走路姿势僵硬。
“我找到真相了。”他用怪异的声音说,“陈镇长……他就是李维民的儿子。”
说完,他倒下了。
呼吸停止。
又一个。
雾中伸出无数只手,将孙浩拖走。
“第三日减员一人。”系统提示,“剩余玩家:4人。”
雾散了。
街道恢复正常,前方就是镇公所。
但我们已经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陈镇长站在镇公所门口,微笑着看着我们。
那笑容,和所有死者一模一样。
“欢迎回来。”他说,“找到说谎者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