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楼在医院最北边,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红砖建筑。
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有些已经破损,用木板钉着。
这里现在是仓库和杂物间,晚上没人值班。
大门锁着,但锁是老式的挂锁,苏惜惜用一根发卡就捅开了——她说小时候跟开锁匠爷爷学的。
“你会的还真多。”我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苦涩。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灯,我们用手电照明。
一楼堆满了废弃的医疗设备——生锈的病床、老式X光机、报废的轮椅,像一座座小山。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一脚踩下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这里……多久没人来了?”苏惜惜用手电扫视。
“至少五年。”陈守义说,“自从新仓库建成,这里就废弃了。”
“莫小娟三十年前在这里工作,”我分析道,“如果她死在楼里,尸体应该在一楼到三楼之间。但三十年了,如果有人杀她藏尸,肯定会选最隐蔽的地方。”
“地下室?”苏惜惜说。
“有可能。”
我们找了一圈,没找到地下室的入口。
陈守义用罗盘测了测:“地气紊乱,这楼里确实有‘东西’,但不止一个。”
“什么意思?”
“有至少三个阴气源。”陈守义盯着罗盘指针,“一个在一楼东侧,一个在二楼楼梯间,还有一个……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三个?
难道除了莫小娟,还有别人死在这里?
“分开找?”苏惜惜问。
“不行。”我摇头,“未知危险太多,分开太危险。我们先从一楼开始。”
一楼东侧,是一个旧档案室。
门锁着,但门板已经腐朽,我一脚就踹开了。
里面堆满了发黄的纸质档案,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空气中飘着纸屑和灰尘,手电光柱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飞舞。
“这里……好冷。”苏惜惜搓了搓手臂。
确实。
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陈守义拿出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房间最里面的一面墙。
那面墙看起来很普通,红砖砌成,刷了白灰,但白灰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砖块。
“阴气源头……在墙里。”陈守义说。
墙里?
我走过去,敲了敲墙面。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但仔细看,墙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整面墙。
裂缝边缘,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渗过水。
“有工具吗?”我问。
陈守义从包里掏出一把锤子和凿子——他准备得真齐全。
我接过锤子,对准裂缝,用力砸下去。
咚!
砖块松动。
再一锤。
砖块掉了下来。
里面是空的。
不是正常的空心,而是……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塞着东西。
我用手电照进去。
看到了衣服。
蓝色的工作服,上面绣着“江北医院后勤处”。
还有……白骨。
人的骨骼,蜷缩在夹层里,头骨歪着,下颌张开,像是在尖叫。
“是莫小娟吗?”苏惜惜声音发抖。
“不一定。”我说,“但至少,是一具尸体。”
我们把周围的砖块都敲开。
夹层完整暴露出来。
里面是一具完整的女性骨骼,身高大约一米六,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她穿着后勤处的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已经锈蚀,但还能看清名字:
王秀英
后勤处保洁组
工号:037
不是莫小娟。
是另一个失踪者。
“王秀英……”陈守义回忆道,“我想起来了,二十五年前,确实有个保洁员失踪了。警方找了很久,没找到。原来……死在这里。”
“谁杀的?”苏惜惜问。
“不知道。”陈守义摇头,“但能把尸体砌进墙里,肯定是内部人员,而且熟悉这栋楼的结构。”
我检查尸骨。
颈椎有断裂痕迹,是被勒死的。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已经发黑。
戒指内侧,刻着字:张&王 1988.5.20
1988年,那是三十四年前。
“她有丈夫或男友。”我说,“戒指是订婚或结婚戒指。”
“会不会是情杀?”苏惜惜猜测。
“有可能。”我说,“但动机呢?”
我们继续搜索。
在尸骨旁边的砖缝里,我发现了一个小铁盒。
生锈了,但还能打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塑料封皮,纸张已经泛黄。
我翻开。
字迹娟秀,但有些潦草。
1989年3月15日
今天张建国又来找我,说要和我分手。他说他老婆发现了我们的事,要闹离婚。我说我怀孕了,他居然说让我打掉。畜生。
张建国?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等等。
手术室的排班表上,那个“患者”的名字,就是张建国!
年龄也对得上,四十五岁的话,1989年他应该是二十岁左右。
1989年4月2日
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张建国不认,我自己养。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就让我在医院待不下去。我不怕。
1989年6月10日
肚子越来越大了,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护士长找我谈话,暗示我主动辞职。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1989年8月5日
张建国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男人。那人穿西装,看起来很有钱。张建国说,只要我答应陪那个男人一晚,他就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我扇了他一巴掌。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用血写了几个字:
他杀了我
字迹扭曲,充满怨恨。
“张建国杀了她。”苏惜惜说,“为了掩盖丑闻。”
“不止。”我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合影。
一个是年轻时的王秀英,笑得很甜。
另一个是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实习医生”的牌子。
男人的脸……很眼熟。
“这是……”陈守义凑过来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王主任!”
“哪个王主任?”
“王建国!现在的内科主任!”陈守义说,“不对,他本名叫张建国,后来改姓王,随了他母亲的姓!”
我想起来了。
王建国,内科主任,五十岁左右。三天前我出院时,就是他给我看的检查报告。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完全不像杀人犯。
但如果是三十年前,他二十岁,实习医生,和保洁员偷情,让对方怀孕,为了掩盖丑闻而杀人……完全有可能。
“王秀英死后,怨气不散,成了地缚灵。”陈守义分析,“所以这里阴气这么重。”
“那她的魂魄呢?”苏惜惜问。
“应该还在这栋楼里。”我看向四周,“但她没有攻击我们,可能是因为……她的目标不是我们。”
“是王建国?”
“对。”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清晰。
啪嗒,啪嗒。
高跟鞋的声音。
我们立刻关掉手电,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档案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穿着蓝色的保洁工作服,长发披肩,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但能看出,她的脖子……是歪的。
颈椎断裂的死状。
“王秀英……”苏惜惜低声说。
女鬼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只有眼白,舌头伸得很长——典型的吊死鬼形象。
但她是被勒死的,不是上吊。
“张……建……国……”她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在……哪……”
“他在医院。”我说,“内科主任办公室。”
女鬼的眼睛转向我。
“带……我……去……”
“我可以带你去。”我说,“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问……”
“莫小娟,你认识吗?”
女鬼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她……也……死……了……”
“死在哪里?”
“三……楼……储……藏……室……”
“谁杀的?”
女鬼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空气中,留下一句话:
“中……秋……夜……他……们……都……要……死……”
他们?
指的是谁?
王建国,还有……其他人?
“先去三楼。”我说。
我们离开档案室,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好像随时会塌。
二楼楼梯间,陈守义测到的第二个阴气源。
那里堆着几个旧纸箱,上面落满灰尘。
我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些旧文件、账本、还有……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护士,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莫小娟,1992年摄于医院花园
莫小娟的照片。
她长得挺清秀,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辫。
“她不是后勤处的吗?怎么穿护士服?”苏惜惜问。
“可能是借穿拍照。”陈守义说,“或者她后来调岗了。”
我们继续翻。
又找到一本日记,也是莫小娟的。
1992年5月10日
今天王主任找我谈话,说可以把我调到护士站,但有个条件……我拒绝了。他说让我再想想。
1992年5月15日
他又来了,这次直接动手动脚。我推开他跑了。他威胁我,说让我在医院待不下去。
1992年5月20日
我不敢一个人值夜班了。但他好像盯上我了,每次夜班都能‘偶遇’他。怎么办……
1992年6月1日
今天我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金项链。我没要。他生气了,说我不识抬举。
日记到这里也断了。
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
他要杀我
和刚才王秀英的日记如出一辙。
“也是王建国?”苏惜惜难以置信,“三十年前,他就开始作案了?”
“连环杀手。”我冷冷地说,“而且专挑医院里的弱势女性下手——保洁员、文员、实习护士。她们死了,也没人会深究。”
“那莫小娟的尸体在三楼储藏室?”
“上去看看。”
三楼走廊更破旧,天花板漏水,地上有积水。
最里面的房间,门牌上写着“储藏室”,但门被锁链锁着,锁链上挂着一把大锁。
锁已经锈死了。
我一锤子砸开。
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废旧家具——桌子、椅子、柜子,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影。
房间最里面,有一个老式的铁皮文件柜。
柜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蜷缩着一具骸骨。
女性,穿着护士服,已经腐烂成白骨。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也很旧了,但能看出,是手工缝制的,上面用红线绣着字:
爸爸,生日快乐
这是莫小娟准备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
但她没能送出去。
因为她死了,被塞进这个文件柜,锁了三十年。
“莫老三的女儿……”苏惜惜声音哽咽,“她一直在等爸爸的生日,想送他礼物……”
陈守义闭上眼睛,念了一段往生咒。
我检查骸骨。
颈椎也有断裂痕迹,同样是被勒死的。
凶手是同一个人。
王建国。
“现在怎么办?”苏惜惜问,“报警吗?”
“报警没用。”我摇头,“三十年前的案子,证据不足。而且王建国现在是医院高层,警方未必会动他。”
“那就让他逍遥法外?”
“当然不。”我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我们先把莫小娟的尸骨收好,带去给莫老三。拿到地心炎,解决鬼婴。然后……”
我顿了顿。
“再收拾王建国。”
“怎么收拾?”
“用‘他们’的方式。”我说。
鬼婴,王秀英,莫小娟……
所有被他害死的人,都会在中秋夜,回来找他。
到时候,我会给他一个“公平”的审判。
我们小心地把莫小娟的骸骨收进一个帆布袋里,连同那个布娃娃一起。
离开后勤楼时,天已经蒙蒙亮。
医院开始苏醒。
保洁员推着清洁车走过,护士换班,医生查房。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多少罪恶。
王建国,内科主任,救死扶伤的医生。
也是连环杀手,至少害死两个女人。
而现在,他还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被人尊敬。
“先回我的住处。”陈守义说,“莫老三只在午夜出现,我们晚上再去停尸房。”
我们回到陈守义在医院附近租的小屋。
一室一厅,简陋但干净。
他把莫小娟的骸骨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点了三炷香。
“莫老三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陈守义叹气,“希望他能放下执念,往生去吧。”
“那你呢?”我问,“陈老,你当年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陈守义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医院大楼。
“因为愧疚。”他说,“三十五年前,如果我听师叔的话,早点去请援兵,也许就能彻底封印鬼婴,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苦笑,“我怕死。”
“鬼婴太强了,我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师叔让我去茅山请掌门时,我犹豫了。就那一晚的犹豫,鬼婴冲破了部分封印,杀了三个值夜班的护士。”
他闭上眼睛。
“那三个护士,是我暗恋的女孩,和她的两个朋友。如果我不犹豫,她们也许不会死。”
原来如此。
三十五年的心结。
“所以你留下来,当清洁工,看守封印,是在赎罪?”
“对。”陈守义点头,“但现在,我看到了希望。乔浪,你比我当年勇敢,也比我有天赋。也许,你真的能终结这一切。”
“我会的。”我说。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那些枉死的人。
为了苏惜惜。
为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