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第一监狱在城北的更远处，开车过去要两个半小时。苏晚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深秋的阳光很暖，但监狱的高墙比女子监狱更高，更厚，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苏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一些生活用品和几本书。阿九跟在身后，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两人走到探视登记处，苏晚出示了身份证和监狱长的预约函。
狱警看了一眼预约函，抬起头，眼神复杂:“苏晚？那个苏晚？”
苏晚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监狱长亲自来了。他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他走到苏晚面前，伸出手:“苏女士，久仰。”
苏晚握了握他的手:“麻烦您了。”
“不麻烦。”监狱长摇了摇头，“苏明远听说你要来，这几天一直很激动。他说他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苏晚没有说话，跟着监狱长走进了探视区。
探视区跟女子监狱的布局差不多，中间一道玻璃墙，两边各有一排椅子。苏晚在探视者这边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阿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十分钟后，苏明远从另一边走了进来。
他老了。老得让苏晚几乎认不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眼神浑浊，眼白泛黄，眼袋深得像挂了两个铅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胸口印着“省第一监狱”五个字。
苏明远在玻璃墙的另一边坐下，拿起墙上的电话。他的手在发抖，手指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苏晚也拿起了自己这边的电话。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晚晚。”苏明远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来看看你。”
苏明远的眼眶红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苏明远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在脸上。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晚晚，对不起。”苏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顾长风。我做了太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真的后悔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依然平静:“你后悔什么？”
“后悔……”苏明远哽咽了一下，“后悔没有早一点醒悟。后悔被秦伯衡控制了一辈子。后悔做了他的棋子。后悔……害死了顾长风。”
苏明远摇了摇头。
“他说——‘告诉晚晚，爸爸对不起她’。”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到死都在愧疚，愧疚没有陪我长大。”
苏明远泣不成声。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苏晚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玻璃墙的另一边，等着他哭完。
五分钟后，苏明远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他的眼睛红肿，鼻头通红，但他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晚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苏明远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从暗变黑。探视区的灯自动亮了，白炽灯的光照在苏明远脸上，让他的皱纹显得格外深。
“我不原谅你。”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不可能原谅你。”
苏明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但我不恨你了。”苏晚继续说，“恨你，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苏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深深的愧疚。
“晚晚，谢谢你。”苏明远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来看我。”
苏晚从袋子里拿出那几本书，隔着玻璃墙展示给苏明远看:“我给你带了几本书。有历史的，有文学的。你在里面可以看看，别让时间浪费了。”
苏明远看着那些书，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我会看的。”
探视时间结束了。狱警走过来，示意苏明远该回去了。苏明远站起来，隔着玻璃墙看了苏晚最后一眼。
“晚晚，保重。”苏明远的声音很轻。
苏晚点了点头:“你也是。”
苏明远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步伐蹒跚。铁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晚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苏晚站起来，拿起袋子，走出了探视区。监狱长在门口等她。
“苏女士，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访客。”监狱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来告别的。你是来了结的。”
苏晚笑了笑:“每个人都应该了结自己的过去。”
监狱长点了点头，目送苏晚走出了监狱大门。
坐进车里，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阿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老板，回公司？”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深秋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天际线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油画。
“回公司。”苏晚说。
车子驶出监狱，汇入城市的车流。苏晚透过车窗，看着那座高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沈墨寒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去探视苏明远了？还好吗？”
苏晚回复:“还好。了结了一件事。”
沈墨寒:“晚上一起吃饭？”
苏晚:“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夕阳慢慢沉入了地平线，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苏晚看着那些灯火，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所有该了结的，都了结了。所有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现在，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苏晚关掉面板，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