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言是被幼体的嚎叫惊醒的。
实验室的隔音墙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动静穿透力太强,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膜。他从行军床上翻身起来,光脚踩上冰凉的地板,在培养舱的幽蓝光线里看见幼体蜷成一团。
没想到天还没亮就出事了。
幼体在软垫上翻滚,四肢抽搐着蜷紧又伸开,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它的瞳孔剧烈收缩,从圆润变成竖线,又变回圆润,反复切换。喉咙里挤出来的嚎叫不像昨晚驱散尸潮时的威慑,而是纯粹的、难以承受的痛苦。
“怎么了?”沈星言蹲下去,手刚碰到幼体的脑袋就被它一口咬住。不是攻击性的撕咬,是溺水者抓住浮木那种死命的攥。幼体的牙咬在他虎口上,没破皮,但力道大得骨节发酸。
幼体脑子里像炸开了锅。无数碎片在翻滚、撞击、拼凑,速度快得他的异能根本跟不上。那些碎片带着强烈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还有某种被抛弃的痛楚,裹成一团在幼体的意识里横冲直撞。
是记忆。
昨晚的战斗刺激到了它。驱散尸潮时释放的力量撕开了记忆的封印,那些被封存的画面正在强行归位。
幼体松开了他的虎口,开始用脑袋撞地板。一下,两下,瓷砖发出闷响。沈星言赶紧把手垫在下面,幼体的额头撞进他掌心,鳞片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别撞了。”他把幼体整个抱起来,箍进怀里。幼体在他胸口挣扎,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往外扯,布料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沈星言咬破手指,血珠渗出来,凑到幼体嘴边。
平时只要闻到血腥味,幼体就会立刻安静。但这次它扭开了头。
那声音穿透了隔音墙。
走廊尽头传来家人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沈母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早餐的托盘。她看见幼体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托盘晃了一下,粥从碗沿洒出来。
“星言,它——”
“妈,关门。”沈星言没回头。
门关上了。沈母没走,把托盘放在门口的桌上,背靠着门板站着。她没问怎么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信号——我在外面,有事就喊。
幼体的嚎叫开始变调。从纯粹的痛苦变成了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它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滚过一串破碎的声音,最后挤出来两个字的雏形。
沈星言没听清。他跪在地上,把幼体的脑袋托起来,额头抵着额头。
这一次他听清了。
“言言。”
幼体闭着眼睛,鳞片下的肌肉绷得死紧,那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发音含糊,像刚学话的孩子,但确实是他的名字。
“言言……别丢下我……”
沈星言的手指僵在幼体后颈上。
幼体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出了一角。画面不完整,像被撕掉一半的照片,但足够让沈星言看见——那些碎片里站着一个人。身形和他相似,面目模糊,但那种被幼体的情绪裹挟着涌过来的依恋、信任和哀求,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辨认。
是我。或者说,是前世的我。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瞬间,沈星言反而冷静了。他把幼体重新抱进怀里,这次没再喂血,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脊背。幼体的嚎叫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般的呜咽,鳞片在他掌心下轻微地翕张。
记忆恢复没有停止。沈星言能感觉到幼体脑子里的碎片还在拼合,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仍在持续。他用异能把幼体的意识包裹起来——不是干预,只是让它知道自己在这儿。
实验室外面,陆明轩站在走廊拐角,听着那阵嚎叫从剧烈变为低微。
他身后站着两个心腹,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便携式的异能波动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正在缓慢回落,但峰值数据已经存下来了——远超A级丧尸的波动。
“确定是从实验室传出来的?”陆明轩问。
“确定。而且……”心腹犹豫了一下,“昨晚尸潮撤退的时候,有哨卫看见沈星言抱着那东西从城墙上下来。那东西驱散尸潮的方式,不像普通丧尸。”
陆明轩没接话。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实验室门,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把昨晚东段和西段的哨卫换下来,安排我们的人轮值。”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实验室周围的巡逻也加一班。理由我来想。”
心腹点头离开。陆明轩又在拐角站了一会儿。实验室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太舒服。
他转身走开时,脚步刻意放得很轻。
实验室内,幼体终于平静下来。
它睁开眼睛,竖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明。它看着沈星言,不再只是幼兽对喂养者的依赖,那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辨认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沈星言被它看得后背发凉。
幼体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虎口上被咬出的牙印。动作和之前一样亲昵,但沈星言感觉到它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正在想起的事。
记忆恢复已经启动了。昨晚的战斗是引信,他阻止不了这个过程,只能看着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出完整的画面。拼出来之后呢?完全恢复记忆的丧尸王会怎么看待他?是延续幼体阶段的依赖,还是回到前世的某种关系里?
沈星言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陆明轩一定已经注意到了。
他把幼体放回软垫上,走到实验台前坐下。培养舱里还有昨晚没处理完的样本——他自己的血样和幼体的组织切片。显微镜旁边的记录本翻开到一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抗体研究的进度。
不够快。远远不够。
沈星言拿起笔,在记录本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时间表。培养周期从七天压缩到三天,对比实验从两组增加到四组,观察间隔从六小时缩短到三小时。
幼体在软垫上翻了个身,用尾巴卷住他的脚踝,没有再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银灰色的尾巴,把脚往回收了收,没抽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