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的行动比沈星言预想的更快。
天刚亮透，实验室外的走廊就响起了不该有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哨卫那种规律的节奏，而是目标明确的、朝这边来的、至少二十个人的靴子底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沈星言从实验台前站起来。幼体还在软垫上蜷着，尾巴卷着他的脚踝，被他的动作带得滑脱了。它睁开眼睛，竖瞳里还残留着记忆恢复带来的混沌，但警觉已经浮上来了——它听见了那些脚步声。
“别动。”沈星言说。
幼体没动。但它把尾巴收回去了，四肢撑着身体从软垫上站起来，鳞片从后颈开始一片片竖起。那是战斗前的姿态。
门被从外面推开。不是敲，是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像一声枪响。
陆明轩站在门口。他身后是两排全副武装的基地守卫，每个人的异能都已经激活，各色光芒在手心跳动。走廊尽头还站着一个，沈星言认出来那是昨晚东段哨卫里陆明轩安插的人——果然，换防已经完成了。
“沈星言。”陆明轩的语气和平时开会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平淡，“有人举报你私藏高阶感染体，涉嫌通敌。请你配合调查，交出实验体。”
他说“实验体”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沈星言的肩膀，落在幼体身上。幼体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低沉的呜咽。
“谁举报的？”沈星言问。
“举报人身份需要保密。”陆明轩把一份文件放在门口的台面上，“这是搜查令。基地安全条例第十七条，特殊感染体必须上报统一管理。你在昨晚的战斗中使用了未经备案的高阶感染体，并且——”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的打印条，“今早实验室传出S级波动，峰值持续十一秒。根据波动特征比对，与丧尸王的异能频率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他把打印条放在文件旁边，动作很轻，像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沈星言没看那些东西。他看的是陆明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意外，没有发现真相的震惊，只有一种等待已久的、终于抓到机会的痛快。
昨晚的指挥失误，城墙上的威信扫地，居民们怀疑的眼神。陆明轩忍了一夜，天没亮就把局布好了。
“可以。”陆明轩点头，“在隔离审查完成之后。实验体先移交，你配合调查，如果没问题，三天后你可以继续研究。”
他说得很合理。隔离审查、配合调查、移交实验体，每一个词都符合基地的规章制度。但沈星言知道，一旦幼体交出去，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手里了。陆明轩要的不是审查，是幼体。或者说，是要通过幼体坐实他通敌的罪名。
幼体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威胁，是询问——它在问他怎么办。
沈星言还没回答，陆明轩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门口几个人能听见：“星言，我知道你是为了研究。但这个东西是丧尸王，不是普通的实验体。昨晚它驱散尸潮的方式你也看见了，那是王级丧尸才有的统率力。你把它藏在身边，想过后果吗？”
这话不是说给沈星言听的。是说给身后那些守卫听的。陆明轩在告诉他们：沈星言知道这是丧尸王，还故意隐瞒。
守卫们的眼神变了。
沈星言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从原本的公事公办变成了审视和怀疑，有几个人的异能光芒更亮了一些——那是准备攻击的前兆。
“最后一遍。”陆明轩提高了声音，“沈星言，交出实验体。”
沈星言往后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他退到实验台边缘，右手背到身后，摸到了台面上那排样本试管。不是要拿它们当武器，是拿试管架旁边那个被棉布盖住的东西——昨晚他趁幼体睡着时做的浓缩血剂。不是用来安抚的，是用来激发的。
他本来不想用这个。
幼体的记忆恢复正在关键时刻，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让它彻底暴走。但现在的局面已经没得选了。交出幼体，陆明轩会把它关进隔离舱，抽血、切片、活体解剖——名义上叫“研究”，实际上是把幼体拆成数据。不交，他就是抗命，陆明轩正好连他一起拿下。
“沈星言！”陆明轩的声音拔高了。
沈星言把血剂注射器攥在手里，针头刺破棉布的瞬间，幼体动了。
不是他激发的。
幼体自己闻到了那股浓缩过的血腥味。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银灰色的鳞片炸开，从后颈一路延伸到尾尖。喉咙里挤出的吼声不再是询问，是警告。它在警告门口所有人：再往前一步，我就动手。
陆明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幼体在守卫面前暴露攻击姿态，等于坐实了“危险感染体”的判断。他往后撤了半步，抬手示意守卫上前，嘴里同时喊出那句准备了整夜的话——
“沈星言，你竟敢隐藏丧尸王！”
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排四个守卫的异能同时出手。火球、冰锥、金属化的藤蔓和一道压缩空气刃，四股力量从不同方向封死了沈星言的退路。
幼体比它们都快。
它的身形在异能出手的瞬间就模糊了。银灰色的残影从沈星言身侧掠过，尾巴卷住他的腰往后一带，把他整个人拽离了攻击范围。火球砸在实验台上，试管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培养液和试剂淌了一地。冰锥钉进墙壁，藤蔓扑空后缠绕在椅子上，只有空气刃擦着沈星言的小腿过去，裤脚被割开一道口子。
幼体落地时已经挡在了沈星言身前。它的体型没有变化，还是那个能被沈星言抱在怀里的尺寸，但散发出的压迫感完全不一样了。竖瞳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光，不是记忆恢复时的混沌，是纯粹的、被激怒的战斗本能。
四个守卫被那股压迫感逼退了半步。
“愣着干什么！”陆明轩的声音从守卫身后传来，“拿下它！”
更多守卫涌入实验室。沈星言被幼体的尾巴箍着腰往后拖，后腰撞上培养舱的边缘。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还有居民被惊动后开门查看的声音。
有人会看见这一幕。陆明轩安排好了——他要让所有人看见沈星言和丧尸王站在一起。
“左边窗户。”沈星言压低声音。
幼体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
下一波攻击到达之前，幼体的尾巴松开了。它没往窗户跑，而是朝门口冲过去。不是突围，是佯攻。所有守卫下意识往门口收缩防线，异能全部朝那个方向招呼过去。幼体在距离防线半米的地方急转，尾巴扫翻最近的两个守卫，借力折返，重新掠回沈星言身边。
窗户在它掠过的瞬间被尾巴甩碎了。
不是打开，是直接抽碎。强化玻璃炸成细小的颗粒，在晨光里亮晶晶地洒了一地。幼体卷起沈星言，从窗口翻出去。
三层楼的高度。落地时幼体的四肢同时着地，尾巴环成弧形兜住沈星言的后背，把冲击力全部吃在自己身上。地面被它的爪子踩出四个浅坑，沈星言连震动都没感觉到多少。
实验室的警报响了。
沈星言从幼体怀里挣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明轩站在破碎的窗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下来：“沈星言携带高危感染体叛逃，全基地通缉！”
走廊里，居民们被守卫驱赶回房间。有人看见了幼体卷着沈星言跳窗的瞬间，看见了它尾巴兜住他后背的动作，看见了落地后它第一时间用身体挡在他和追兵之间。
那不是感染体对饲主的反应。那是比那深得多的东西。
沈星言没时间想这些。他带着幼体穿过实验楼后面的物资通道，在警报声的间隙里拐进废弃的旧仓库区。这里离主基地有一段距离，巡逻频率低，是昨晚他研究抗体时顺手标注的备用藏匿点。
幼体跟在他脚边，鳞片还竖着，竖瞳里的红光没退干净。它的呼吸很重，不是累的，是愤怒的。沈星言蹲下来，手掌贴上它的后颈，血剂注射器从袖口滑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用。
幼体把脑袋拱进他怀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是暴走前的那种，是被欺负后找大人告状的那种。
“我知道。”沈星言的声音哑了，“我知道。”
仓库外面，警报声还在响。基地的广播里开始循环播放通缉令，他的照片和幼体的影像被并排投放在公共屏幕上。通敌罪，高危感染体，叛逃。三个罪名叠在一起，每一项都够他死一次。
沈星言靠着仓库的铁皮墙壁坐下来。幼体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膝盖上，竖瞳盯着仓库门口的方向，耳朵转动着捕捉每一丝动静。
抗体研究的数据他带出来了。记录本在跳窗前被他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现在硌在胸口，硬邦邦的。三天。他只需要三天。
但如果幼体的记忆在这三天里完全恢复了呢？
沈星言低头看着腿上那双逐渐从红色退回到琥珀色的竖瞳，手指陷进幼体后颈的鳞片缝隙里，慢慢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