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城的第三天,沈星言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件,贡献点的算法。一个贡献点能换十升水,或者三斤米,或者在谷底主街上租一个摊位一整天。异能者每个月的基础任务是二十个贡献点,完成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出城猎杀丧尸、采集变异植物样本、参与城墙加固工程、为三大势力提供劳务。普通人没有基础任务,但每在自由城住一天就要消耗一个贡献点——喝水要贡献点,吃饭要贡献点,连使用公用灶台每个月都要交两个贡献点。不养闲人不是口号,是精确到每个呼吸的账单。
第二件,自由城的人口结构。他在谷底主街上蹲了两天,用异能感知了每一个经过的人。三级以上的异能者不到一成,二级占三成,一级和普通人各占三成。但这个比例在三大势力的核心成员中是倒过来的——高阶异能者高度集中在势力内部。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自由城的势力分布图,是幼体画给他的。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不是幼体画的——是它从某个势力的据点里偷出来的。山谷的喇叭形轮廓,三大势力各自的控制区域,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得清清楚楚。红色是雷霆团,占据了山谷最深处、地势最险要的内城区。蓝色是智囊会,盘踞在北侧峭壁中段的窑洞群,那里离水源最近。绿色是独立者,没有固定据点,散居在自由城各个角落。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面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智囊会存有东方基地往来信件,编号B-7至B-12。”
沈星言把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东方基地。往来信件。编号。
幼体趴在炕沿上,竖瞳里映着洞口透进来的晨光。它没有变回圆瞳,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它在等他的反应。
“你去智囊会的据点了。”沈星言说。
幼体的尾巴在炕面上扫了一下。承认。
“你翻到了他们的存档。”
尾巴又扫了一下。
“你认识‘东方基地’这几个字。”
幼体的耳朵动了动。它的记忆恢复到什么程度了,沈星言不确定。但从它能认出“东方基地”并特意把这封信的编号记下来来看,它至少已经恢复到了知道陆明轩是谁、知道智囊会和陆明轩之间的往来意味着什么。
“下次去之前告诉我。”
幼体的尾巴卷上他的手腕,卷得很紧。
沈星言花了整个上午把三大势力的底细摸了一遍。
雷霆团的团长叫雷钧,雷系四级巅峰,手下有三个三级异能者,全员战斗编制。他们控制着自由城七成的出城猎杀任务,贡献点的主要来源是丧尸晶核和变异兽材料。雷钧的管理方式简单粗暴——服从的发物资,不服的打一顿,打完还不服的扔出城。自由城门口那块刻着“活著”的巨石,据说是雷钧亲手从山体里切下来的。
智囊会的头目姓孟,没人知道全名,都叫孟先生。三级精神系异能者,手下有一批科研背景的幸存者。他们控制着自由城的水源净化和医疗系统,贡献点来源是技术服务和药品供应。智囊会的据点是北侧峭壁上那片最大的窑洞群,洞口常年挂着防尘的布帘,门口有异能者站岗,进出都要登记。
独立者没有头目。严格来说他们不是一个势力,是一群不愿意加入任何势力的人的统称。他们靠零散的委托任务过活,今天帮雷霆团搬运猎物,明天给智囊会采集样本,后天在城门口摆摊修装备。没有组织,没有据点,没有任何保障。但也没有人管他们。
沈星言在主街中段的茶水摊上坐了三个小时,把这些信息一块一块拼起来。茶水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普通人,没有异能,但有一手炒制末世前茶叶的手艺。他用变异植物的叶子炒出来的茶,泡出来是琥珀色的,入口微苦,回甘很长。贡献点一个一壶,沈星言买了三壶。
第三壶喝到一半时,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水的痕迹。她的异能波动收敛得很好,但沈星言还是感知到了——三级,精神系,频率和自由城里大部分异能者不太一样,更偏向感知和记忆方向。
“沈星言?”她叫他的名字,语气不像疑问。
沈星言放下茶碗。
“我姓纪,纪蓝,智囊会的。”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没有武器的姿态,“孟先生让我来跟你聊聊。”
沈星言没接话。他把茶碗里剩的茶根倒掉,重新续上热水。纪蓝的目光落在他续水的动作上——稳定,不紧不慢,像在实验室里操作移液管。
“你来自由城三天了。”纪蓝说,“第一天摸清了贡献点的算法,第二天统计了人口结构,今天上午在这里听了三个小时。你想知道的事,孟先生可以直接告诉你。”
“条件呢?”
“你的晶核理论。”纪蓝从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放在茶碗旁边。沈星言认出了上面的字迹——是他记录本上关于变异兽晶核与丧尸病毒结晶结构对比的那几页。被抄下来了。不是拍照,是一个字一个字手抄的,连他画的结构图都用钢笔重新描过一遍。
他的异能感知铺开来,扫过纪蓝全身。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的异能波动。她是真心来谈的。
“谁抄的?”
“我。”纪蓝说,“你昨天在主街上用异能感知路人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坐着。你太专注于感知异能波动了,没注意到有人在你身后看了你的记录本。”
沈星言沉默了半秒。这是个漏洞。他习惯了用异能感知异能者,却忽略了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眼睛。纪蓝的精神系异能偏向感知和记忆,她完全可以在不动用异能的情况下,凭借肉眼和记忆力抄下他记录本上的内容。
“那几页只是理论。”他说。
“孟先生不这么认为。”纪蓝把纸收回去,重新叠好,“智囊会存了末世三年以来所有的病毒研究资料。变异兽的出现、晶核的生成机制、丧尸病毒的变异方向,我们都有记录。但你的理论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晶核和病毒结晶的同源性。孟先生想跟你合作。不是加入智囊会,是合作。你提供理论,我们提供设备和数据,研究成果共享。”
沈星言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智囊会和东方基地有往来。”
纪蓝的眼神没有变化。但她端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智囊会和很多地方有往来。”她说,“末世里,信息比物资值钱。”
她没有否认。这是沈星言今天得到的第二个重要信息。
纪蓝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贡献点,放在茶碗旁边。“这壶茶算我的。”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孟先生还让我带句话。他说——东方基地的陆明轩,三个月前给智囊会写过一封信,要我们留意一个带着变异感染体的空间系异能者。”
沈星言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了。
“那封信孟先生没有回。”纪蓝说完这句,走进了主街的人流里。
沈星言在茶水摊上又坐了一壶茶的时间。他把那颗变异兽晶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暗黄色的晶体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更浑浊了,里面那些杂质般的纹路像凝固的血管。同源性。如果变异兽晶核和丧尸病毒结晶确实同源,那么抗体研究的方向就需要调整——不是针对病毒本身,而是针对那个共同的“源”。
他回到南三-047时,沈母正在洞口外面的灶台上煮粥。隔壁046的少年蹲在灶台边,帮她把干薄荷叶撕碎了撒进粥里。看见沈星言回来,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有人来找你。”少年说,“一个女的,短头发。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走之前给了我这个,让我转交。”
他递过来一个纸卷。沈星言接过来打开,里面包着一小撮茶叶。琥珀色的,和他上午在茶水摊喝的一模一样。纸卷内侧写着一行字:“三天后,智囊会据点的门为你开着。纪蓝。”
沈星言把纸卷收进口袋。少年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多问,说了句“粥好了叫我”就回了自己的窑洞。
不是拒绝。是“我跟你一起去”的意思。
夜里,沈星言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张新的图表。三大势力的名称、控制区域、核心人物、已知诉求。雷霆团要的是力量和扩张,智囊会要的是知识和技术,独立者什么都不想要——或者说,什么都想要一点,但什么都不愿意付出代价。
他在智囊会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孟先生没有回陆明轩的信。但也没有把信销毁,而是编了号、存了档。这说明他在等。等什么,沈星言大致猜得到——等陆明轩的开价涨到足够高,或者等沈星言的价值被证明。哪一种先发生,孟先生就会往哪边倒。
不是划掉。是标注。
沈星言低头看它。幼体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竖瞳里的琥珀色光芒安静地亮着。它的记忆恢复了多少,它从智囊会的存档里还看到了什么,它为什么不全部告诉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它现在显然还不打算说。
但有一件事它是明确的。智囊会有用。合作可以,信任不行。
沈星言把记录本合上,手掌覆上幼体的后脑勺。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张,像某种无声的回应。洞口的月光照进来,把一人一兽的影子投在窑洞的石壁上,挨得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