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囊会的实验室建在北侧峭壁的内部。
纪蓝带着他走了大约五十米的甬道，经过三道有异能者站岗的门禁。每道门禁都同时配备了电子锁和异能锁——电子锁防普通人，异能锁防异能者。孟先生是个谨慎的人。
最深处的实验室是一个被掏空的圆形大厅，穹顶高达七八米，顶部凿穿了山体引下来一束自然光，照在中央的实验台上。四面墙壁嵌满了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架子，架子上码着样本罐、培养皿、记录册。三张实验台呈品字形排布，每张台子上都亮着末世后极为罕见的无影灯。角落里运转着两台静音发电机，功率不大，但足够支撑实验室的基础设备。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最里面那张实验台后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白大褂，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沈星言进门时就锁定了他。不是审视，是测量——像在测量一件新仪器的精度。
“沈星言。”他走过来，伸出的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手套上有刚用酒精擦过的痕迹，“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博士。”
沈星言握了那只手。手套的橡胶触感冰凉，指尖位置有长期握移液管磨出的薄茧。
“纪蓝说你三天前刚到自由城。”陈博士松开手，转身走向最左侧的实验台，“东方基地的空间系异能者，二级，做病毒研究。你的晶核理论我看了，同源性假设很有意思。但我有几个问题。”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给沈星言介绍实验室的机会。他拿起实验台上一份摊开的记录册，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一行数据。
“你说变异兽晶核和丧尸病毒结晶的结构有七成相似。这是基于一颗变异蝼蛄晶核得出的结论。样本量不够。”
“我知道。”沈星言说。
“你知道样本量不够，但还是写进了理论。”陈博士抬起头，“要么你对自己的判断足够自信，要么你没有条件获取更多样本。”
“两者都有。”
“变异蝼蛄，变异蜈蚣，变异蝙蝠。”陈博士依次点过三个罐子，“我收集了十一种变异兽的晶核样本，加上丧尸病毒的七种变异阶段结晶。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开始对比分析。”
沈星言拿起第一个罐子，对着无影灯看。暗黄色的晶体在灯光下显出分层的结构，像树木的年轮。他前世在北方研究所见过类似的东西，但那时候变异兽刚出现，样本稀少，没来得及深入研究。
“条件。”他把罐子放下。
“成果共享。你的名字在前，智囊会在后。设备、样本、耗材全部由智囊会提供，你不需要交任何费用。”陈博士摘下一只手套，从实验台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协议，“只有一个附加条件——研究期间你不能离开自由城。如果需要出城采集样本，必须由智囊会的人陪同。”
不是监视。是保护。或者说，是防止他带着研究成果跑掉。沈星言接过协议扫了一遍。条款简单，用词精准，没有陷阱。陈博士是个做研究的人，他拟的协议和做实验一样，把变量控制在最小范围。
“可以。”沈星言签了名字。
“这是智囊会三年来的病毒研究资料。前两年是孟先生带着人做的，去年开始由我接手。你可以先翻一遍，有什么问题直接问。”
沈星言翻开最上面那本记录册。封面是硬皮的，末世前实验室常用的那种，边角磨毛了。扉页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和起始日期。他的手指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
不是内容的问题。是格式。
数据记录的格式——日期、样本编号、实验条件、观察结果、结论备注，每一项的排列顺序和缩写方式，他太熟悉了。前世在北方研究所，所有实验记录都遵循这套格式。而北方研究所的格式不是国家标准，是研究所首任所长自己定的。那个人叫陆征。
陆明轩的父亲。
沈星言把记录册翻回扉页。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东方基地提供，编号B-7”。B-7。幼体从智囊会据点偷出来的地图背面，写着智囊会存有东方基地往来信件，编号B-7至B-12。
他继续往下翻。记录册的内容从基础的病毒结构分析开始，逐步深入到变异机制和传播途径。实验设计很扎实，数据记录详尽，和前世北方研究所的风格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北方研究所的资料在末世第二年的一场大火里烧毁了——至少前世的记忆是这样告诉他的。
翻到记录册中间时，一张夹页掉了出来。
不是实验数据。是一封信的复印件。信头的标志被涂黑了，但落款的签名没有被涂掉——陆明轩。日期是末世第二年的三月，距离现在刚好一年半。
“陈博士。”沈星言把夹页抽出来，放在实验台上，“这些资料是从东方基地来的。”
陈博士正在调整显微镜的焦距。他的手没有停。
“智囊会和东方基地有过研究合作。”他说，语气和刚才讨论晶核结构时一模一样，“末世初期，陆明轩的父亲陆征还在世。陆征是病毒学领域的权威，孟先生和他认识。陆征去世后，合作就中断了。陆明轩接手东方基地后给智囊会写过几封信，孟先生没有回复。”
他说的是孟先生没有回复。不是智囊会没有回复。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沈星言听出来了。
“那这些资料。”沈星言的手指点了点记录册的封面，“是陆征在世时送过来的。”
“是。”陈博士把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看向他，“陆征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他儿子不是。”
这句话从陈博士嘴里说出来，没有褒贬，像是在陈述两个实验样本的不同性质。沈星言把夹页重新塞回记录册里，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他没有追问陆明轩那几封信的内容。追问会让陈博士警觉，而他现在需要的是把全部资料看完。
陈博士也没有再说话。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声、显微镜调焦的咔嗒声，和通风口传来的气流低鸣。
午饭是纪蓝送进来的。两个杂粮饼子，一壶温水，放在实验台角落。沈星言道了谢，没有马上吃。他把记录册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陈博士关于病毒变异的阶段性结论。
“瓶颈在第七阶段。”陈博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病毒从第六阶段到第七阶段的跃迁机制，现有的样本无法解释。丧尸病毒的变异是单向的，从感染到完全丧尸化分为七个阶段，每一个阶段的跃迁都需要外部刺激——血液、异能、或者高浓度病毒环境。但第七阶段的跃迁条件，三年了，没有找到稳定的触发方式。”
沈星言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数据表格上。第七阶段的病毒结晶结构，陈博士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可能需要王级感染体的原始样本。”
王级感染体。丧尸王。
“你对丧尸王了解多少。”沈星言问。
陈博士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显出真实的年龄——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球上有长期熬夜留下的血丝。
“理论上，丧尸王是病毒变异的终点。第七阶段以上的存在。但不是所有丧尸都能走到那一步，绝大部份在第一到第三阶段就被猎杀了。能自然进化到第七阶段的极少，能突破第七阶段成为王级的，三年里只记录过一例。”
“那一例呢。”
“死了。”陈博士重新戴上眼镜，“末世第一年冬天，被几个基地联合围剿的。尸体会被焚烧之前，陆征取了样。样本后来送到了智囊会。”
沈星言的心跳漏了一拍。“样本还在？”
陈博士走到大厅最深处，从墙壁上打开一个嵌入式的冷藏柜。冷气涌出来，在无影灯的光线下凝成白雾。他从冷藏柜最里面取出一个小型培养皿，托在掌心走回来。
培养皿里封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组织。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字迹是沈星言不认识的。但那片组织他认识——鳞片的根部，带着一小块相连的真皮。银灰色的，和他每天摸的那只幼体的鳞片，是同一种颜色。
“第七阶段的跃迁条件。”陈博士把培养皿放在实验台上，“如果你能从这个样本里找到答案，抗体研究就能往前推一大步。”
沈星言看着那片鳞片。幼体此刻在南三-047的土炕上，尾巴搭在鼻子上，竖瞳半阖着等他回去。它的记忆恢复了多少，他不知道。但它显然没有告诉智囊会，自己就是那个“死了”的丧尸王。孟先生手里有陆征送来的丧尸王组织样本，却不知道一只活的丧尸王就睡在自由城的窑洞里。
陈博士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
傍晚沈星言离开智囊会据点时，纪蓝在甬道口等他。她把今天的实验记录副本递给他，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小包茶叶。
“孟先生问，研究顺利吗。”
“刚开头。”
纪蓝没有追问。她把他送到防尘布帘外面，看着他走下栈道。夕阳把峭壁染成赭红色，谷底主街的人流正在散去，炊烟从公用灶台的方向升起来。
沈星言回到南三-047时，幼体正蹲在洞口。它的竖瞳在看见他的一瞬间从收缩恢复成正常，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沈母在灶台上煮着粥，隔壁046的少年又蹲在旁边帮忙，看见沈星言就站起来喊了一声“沈哥”。
沈星言应了一声，走进窑洞。幼体跟进来，跳上土炕，用鼻子拱他的手臂。他把今天记录册的副本摊在炕上，翻到夹着陈博士阶段性结论的那一页。第七阶段的跃迁机制。王级感染体的原始样本。
“言言……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死。”
它知道自己是那个样本的来源。它知道自己的鳞片正泡在智囊会的培养皿里。它知道自己在被研究。
但它还是让他去了。
沈星言把手掌覆上它的后脑勺。幼体把脑袋拱进他怀里，尾巴卷上他的手腕，卷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