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消息是沈星言在第二天上午放出去的。
智囊会实验室里,陈博士正在显微镜前观察第七阶段病毒结晶的切片。沈星言站在他旁边,把一份刚写完的实验方案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实验室里另外两个人听见。
“我怀疑第七阶段的跃迁需要一个特定的生物标记物。”他把方案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一行字,“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从丧尸王的原始样本里应该能提取出来。提取出来之后,抗体的合成路径就可以倒推。”
“你确定?”
“七成把握。”沈星言说,“需要三天时间验证。如果能成,抗体研究至少推进半年。”
陈博士把方案放在实验台上,用一支铅笔压住边角。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拿起铅笔又放下的动作重复了两次——他在兴奋。一个真正的科研者在听到实验可能取得突破时的本能反应,装不出来。
实验室靠门那张实验台后面,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清洗培养皿。他洗得很慢,每一个培养皿都要在消毒液里泡足十秒才捞出来。沈星言注意到,从他说出“七成把握”那一刻起,那个男人手里的培养皿就在消毒液里多泡了至少五秒。
这个人姓王,陈博士叫他小王。三级研究员,从东方基地来的——末世第一年跟着陆征的那批资料一起到的智囊会。陆征去世后他没有回东方基地,留在了智囊会继续做研究。陈博士对他的评价是“手稳,话少,靠得住”。
沈星言把实验方案从铅笔底下抽出来,走回自己的实验台。经过小王的台子时,他停了一下。
“王哥,下午帮我准备一下第七阶段的样本,我要做一组对比。”
小王抬起头,点了点,手上的培养皿继续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当天夜里,幼体从南三-047的洞口无声地滑出去。
沈星言坐在土炕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他在等。等幼体回来,或者等别的什么。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匆忙间写的:“沈已找到第七阶段跃迁标记物,三日内可提取。抗体合成路径将打通。建议加快围剿筹备,在成果出来前将其控制。——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王”这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笔画的末端有一个习惯性的回钩。沈星言在智囊会实验室看过这个回钩——每次小王在样本标签上签名时,他的“王”字最后一横都会往回收一笔。
幼体趴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记录本边缘。它的鼻翼微微翕张,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跟踪、确认、截获、带回,整个过程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被跟踪者的异能感知都没有触发。
第二天上午,沈星言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实验室。
陈博士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最里面的实验台前,面前摊着那本第七阶段的记录册,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看一组数据。沈星言走到他旁边,把小王那张纸条放在记录册上。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密使来接触我的当天。赵乾是外围,王是核心。赵乾负责传递消息,王负责确认情报的准确性。”
陈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记录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的边角——那是他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动作。沈星言在实验室待了这些天,已经学会了辨认陈博士的每一个习惯。这个人做研究时一丝不苟,但在人情世故上迟钝得像块木头。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实验室里坐着陆明轩的人。
“小王跟了我两年。”陈博士的声音比平时低,“陆征送他过来的时候,说他是个好苗子。”
“陆征送他过来的。”沈星言重复了这句话。
陈博士的拇指停在记录册的边角上。他听懂了沈星言的重复是什么意思——不是陆明轩安插的人,是陆征安插的。但陆征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人安插的眼线,为什么还在继续向陆明轩传递消息?要么小王从一开始就是陆明轩的人,借了陆征的名义送进来;要么陆征死后,陆明轩接手了他父亲留下的眼线网络。
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王现在为陆明轩工作。
“你打算怎么处理。”陈博士问。
“实验室是你的。按自由城的规矩来。”
“小王,跟我去一趟样本库。”
小王放下手里的移液管,跟着陈博士走出实验室。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异常——跟了两年的老师叫他去样本库,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没有去样本库。
陈博士把小王带到了孟先生的房间。沈星言没有跟进去。他站在甬道里,靠着洞壁,听着防尘布帘外面谷底主街隐约的人声。大约二十分钟后,孟先生的门开了。陈博士先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小王跟在后面,被两个智囊会的守卫押着,脸色灰白。
他经过沈星言面前时停了一步。
“你怎么发现的。”他问。
沈星言没有回答。
小王被带走了。陈博士告诉沈星言,孟先生的处理方式是收回身份牌,逐出自由城,永不允许进入。没有杀他,因为小王没有直接危害自由城的安全——他只是传递了情报。在自由城的规矩里,这够不上死罪。
沈星言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不是小王的纸条,是幼体在小王被带走后,从小王的住处叼回来的。一张被揉皱的信纸,上面是小王的笔迹,但内容不是他写的——是他抄录的。抄录自陆明轩发给他的密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是询问沈星言的研究进度。第二段是确认自由城的防御部署。第三段只有一行字,被小王用笔圈了起来:“围剿计划三月内启动,届时东方基地联合北境、苍山两城同时动手。你需在城内接应,确保沈星言及感染体无法逃脱。”
北境。苍山。
沈星言把这两个地名记在了记录本上。末世第三年,有能力和东方基地联合行动的大势力不多。北境在末世前是一座北方重工业城市,城墙厚,异能者多,以战斗见长。苍山则是一个建在山区的生存者营地群,规模不如自由城,但胜在地形险要。陆明轩要联合这两家,说明他对自由城的重视程度超出了沈星言的预估——不是派几个密使、安插几个眼线就能解决的事,是要动真格的。
三个月。
沈星言把信纸叠好,夹进记录本里。陈博士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记录本上,但没有问。他从实验台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最里面那个上锁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
“这是陆征生前最后一次寄给智囊会的东西。”他把金属盒放在沈星言面前,“不是资料,是样本。他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东方基地落在他儿子手里,这个东西不能留在那里。”
沈星言打开金属盒。盒子里铺着防震的海绵,海绵中间嵌着一支冷冻管。管身上贴着标签,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和日期。编号的格式他认识——北方研究所的标准编码。
“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博士说,“陆征的信里没说。他只说,到了该用的时候,自然会有人知道怎么用。”
沈星言把冷冻管从海绵里取出来,对着无影灯看。管壁上结着一层薄霜,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黏稠度比水高,在倾斜时会缓慢流动。不是病毒样本,不是晶核提取物。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把冷冻管放回金属盒,合上盖子。
“这个东西先放在你这里。”他说。
陈博士点了点头,把金属盒重新锁回柜子里。他没有问沈星言为什么不带走。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沈星言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谷底主街上的人流慢慢散去,炊烟从一层层栈道上升起来。自由城的傍晚和东方基地不一样。东方基地的傍晚是探照灯和哨卫换岗的脚步声,这里的傍晚是炊烟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三个月。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变异兽晶核。暗黄色的晶体贴着掌心微微发烫,和他体内的异能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振。三个月的时间,要赶在围剿开始之前把抗体做出来,要把幼体的力量稳定下来,要在自由城站住脚。
幼体走过来,把脑袋拱进他的手掌下面。
沈星言蹲下来,手掌贴上它的后颈。鳞片是温的,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张。它的竖瞳看着他,里面那层琥珀色的光安静地亮着,像在说——来得及。
他按了按它的后颈,站起来,走进窑洞。记录本摊开在石桌上,空白页上已经写好了明天的实验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