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在第七天的黄昏取得了突破。
沈星言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重新调整合成路径了。实验台上堆着七排培养皿,每一排对应一个变量组,培养皿的盖子上用记号笔标着日期和编号。最新这一排是今天凌晨三点放进去的,到现在已经孵育了将近十六个小时。
陈博士在隔壁实验台做病毒活性的对照实验。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移液器更换吸头的咔嗒声、恒温箱运转的低鸣,和通风口传来的气流声。这种安静沈星言很熟悉——前世在北方研究所,每一个接近突破的夜晚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手里的活,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快要来了。
他把最新一排的六号培养皿从恒温箱里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调焦,定位,观察。
培养液里漂浮着第七阶段的病毒结晶碎片——那是他昨天从丧尸王鳞片样本中分离出来的。在碎片的周围,一层极薄的透明物质正在形成,像冰面上结出的第一层霜。那不是病毒本身的产物,是他合成的抗体雏形。培养液里的病毒活性正在被抑制。不是杀死,是抑制——病毒的复制速度在抗体存在的环境下明显减缓,结晶碎片的边缘从尖锐变得钝化,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他把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重新确认了一遍培养皿的编号。六号。变量组C-3。合成路径是他根据前世北方研究所的资料改良的,把原来的四步合成精简为三步,中间体用了一种变异植物提取物作为催化剂。前世这条路径走到一半就中断了——北方研究所的火灾烧毁了关键数据。现在那些数据在他脑子里,和智囊会的样本资源对接在一起,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陈博士。”他的声音不大,但陈博士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移液器。
“是抑制不是杀灭。”他说。
“对。病毒的复制周期被阻断了。”
陈博士把培养皿从显微镜下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对着无影灯看。培养液是无色的,里面的变化肉眼几乎不可见,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把培养皿放回实验台上。
沈星言知道。抑制意味着不能根治,但可以把病毒感染控制在不会发作的程度。对于已经感染的人,它是一道闸门。对于未被感染的人,它是一道防火墙。在末世第三年,这已经是足以改变格局的东西。
“需要动物实验。”沈星言说。
“智囊会有实验用的变异鼠群。二级感染体,可控。”
“三天。七十二小时连续观察,三组对照。”
沈星言接过笔,在他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他的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不是累。是某种比累更深的东西。从东方基地的实验室到自由城的智囊会,从被通缉的研究员到即将改变末世格局的人,这一笔落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把笔放下。陈博士合上记录册,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密封的实验鼠笼,开始做动物实验的准备工作。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培养皿和注射器在他手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沈星言没有帮忙。他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排培养皿,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左手的手腕。手腕内侧,桡动脉的位置,皮肤下面是他自己的血液在流动。抗体合成的最后一步用了一种催化剂——不是变异植物提取物,是他的血。不是直接添加,是经过分离和灭活处理后的血清成分。前世的研究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一步。是他自己试出来的。第七阶段病毒结晶在普通培养液中会持续裂解,只有添加了经过处理的他的血清之后,结晶碎片才会稳定下来,抗体雏形才能附着上去。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南三-047的窑洞里,幼体在土炕上睁开了眼睛。
竖瞳。琥珀色的底光比平时亮了一些。它从炕上跳下来,走到洞口,鼻尖朝向智囊会据点的方向。喉咙里滚过一串极低的呜咽,不是痛苦,是某种被触动的反应。它的鳞片从后颈开始微微竖起,不是战斗状态的那种炸开,是更轻微的、像被静电拂过的张合。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它。不是攻击,不是威压,是更细微的、血液里才能感知到的共鸣。
沈母正在灶台边洗碗。她回头看了一眼幼体。幼体的竖瞳在洞口透进来的月光里亮着,尾巴绷直,四肢定在原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
“小黑?”沈母叫了它一声。
幼体的耳朵转向她,但身体没有动。几秒后,那种僵硬的状态慢慢消退了。鳞片平复下去,竖瞳收缩回正常的宽度,尾巴松了下来。它走回土炕边,跳上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但耳朵还在转。朝向智囊会据点的方向。
深夜,沈星言回到窑洞时,幼体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
它蜷在土炕最里面,尾巴搭在鼻子上,呼吸很轻。沈星言走过去,手掌贴上它的后颈。鳞片的温度正常,没有竖起的迹象。但在他掌心接触鳞片的那一刻,幼体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极轻微的,如果不是他的手直接贴着它,根本察觉不到。
它在躲他。不是疏远,是某种本能的、连它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反应。抗体雏形的痕迹还留在沈星言的手上——不是化学成分的残留,是更深的、异能层面的印记。幼体感知到了。它的身体认出了那种印记,并且做出了反应。
沈星言把手收回来。幼体的尾巴从鼻子上滑下来,竖瞳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又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今天实验有了进展。”沈星言说。
幼体的耳朵动了动。
“抗体雏形做出来了。体外抑制有效。明天开始动物实验。”
幼体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竖瞳完全睁开了。它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字面意思,是听懂了他为什么要在深夜回到窑洞后,第一时间告诉它这件事。抗体做出来了。用的是从它的同类——前世的它——身上取下的鳞片样本。合成过程中加了他的血。这份抗体里同时有它的一部分和他的一部分。
幼体从炕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脑袋抵在他的胸口上。不是蹭,是抵着。额头贴着他的胸骨,竖瞳阖上一半。它的呼吸又轻又急,胸腔里有低沉的震动——不是吼声,是某种更接近呜咽的声音。
沈星言把手放在它后脑勺上。这一次幼体没有僵。它的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张,和平时一样,和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一样,和在仓库里它说出“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死”时一样。
“抗体对你有轻微刺激。”沈星言说。不是提问。
幼体没有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它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卷住了他的手腕。卷得很轻,像怕用力了会让他疼。沈星言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把它的脑袋捧在掌心里。幼体的竖瞳在月光里亮着,琥珀色的底光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金色正在浮现。不是战斗,不是威压,是记忆。是前世的丧尸王在隔着漫长的时间和破碎的记忆,看着这一世的他。
沈星言在笼子前站了十分钟。第一只鼠的病毒波动在注射后半小时开始下降。第二只鼠的活性曲线走平。第三只鼠——注射剂量最高的那只——出现了轻微的排异反应,但病毒活性的下降速度也最快。
“剂量需要调。”陈博士在记录册上写着什么,“排异反应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如果是人体实验——”
“人体实验还早。”沈星言打断他,“先把七十二小时观察做完。”
陈博士的笔停了一下。他从记录册上抬起眼睛,看着沈星言。沈星言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声音也和平常一样。但陈博士跟他在实验室里待了一周,已经能听出他哪种语气是在压着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陈博士问。
沈星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观察笼里的第三只鼠。那只鼠的排异反应正在消退,病毒活性曲线一路向下,在记录仪上划出一道陡峭的下坡。
“抗体合成需要一种特殊催化剂。”他说,“我用了自己的血清。”
陈博士把笔放下了。
“经过分离和灭活处理。不是直接添加。”沈星言说,“但没有我的血清,抗体雏形无法稳定附着在病毒结晶表面。”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通风口的气流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这件事。”陈博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暂时不要写进记录里。”
沈星言转过头看他。陈博士把记录册翻回刚才写的那一页,在“合成路径”一栏里,把最后一步的催化剂成分写成了“复合植物提取物”。不是涂改,是直接写了一个替代品。他的笔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没有任何犹豫。
“等动物实验做完。”陈博士把记录册合上,“什么时候公布真正的合成路径,你自己决定。”
抗体雏形起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