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发生在动物实验开始后的第十一个小时。
深夜。沈星言被幼体的嚎叫惊醒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确认时间。石桌上的机械钟是沈父从物资仓库带出来的，末世后走得不准了，但时针和分针的夹角足够让他判断出距离上一次观察实验鼠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他在睡前刚记录过第三只鼠的病毒活性数据，数值稳在低点，排异反应完全消退。
不是之前记忆恢复时那种破碎的、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的嚎叫。这一声更低，更沉，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骨骼扩张的细碎声响。沈星言翻身下炕时，幼体已经从炕上滚到了地上。它的四肢撑着地面，脊背高高弓起，鳞片从后颈一路炸到尾尖，每一片鳞的边缘都泛着那种他在实验室里见过一次的金色——不是威压，是进化。
“爸，妈，退到里间。”沈星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父已经醒了。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一把拉起沈母，两个人退进窑洞最里面的隔间。沈父反手把门带上，门缝里透出他握着短刀的手的影子。
幼体的身体在膨胀。
不是暴走时的异能爆发，是更缓慢的、从骨骼深处向外推的力量。它的四肢在拉长，躯干在增厚，尾巴从原本灵活卷曲的细长形态变得粗壮，尾尖的鳞片合并成一块骨质的钝锥。它的嚎叫从低沉转为尖锐，又从尖锐转回低沉，像在寻找一个它自己都没听过的音调。
实验室里那三只实验鼠注射的抗体雏形中，含有经过灭活处理的他的血清成分。幼体感知到了。它的身体把那种感知解读为进化的信号。
“小黑。”沈星言把它的脑袋捧起来，额头抵着额头。幼体的竖瞳完全变成了金色，瞳孔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竖线，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它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言……言……”
这一次和仓库那次不一样。不是记忆碎片偶然拼出的发音，是它在主动尝试说话。它的舌头——比之前更长、更灵活——在口腔里笨拙地寻找位置，试图把那些破碎的音节组合成它想表达的意思。
“言言……别……怕。”
沈星言的手指陷进它后颈的鳞片缝隙里。它在异变的剧痛中，在骨骼被强行拉长、结晶被重新构造的过程中，努力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让他别怕。
“我不怕。”沈星言说。他的声音是稳的，按在它后颈上的手也是稳的。“你慢一点。不要对抗它，顺着它的方向走。”
幼体的金色竖瞳看着他。它在听。不是幼兽对喂养者的听从，是一个正在获得思考能力的生命对一个它信任的人的理解。它的呼吸从急促慢慢放缓，身体的膨胀却没有停止。脊背的弓起渐渐平复，四肢的颤抖从剧烈变为轻微，尾巴上的骨质锥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每一下都砸出一个浅坑。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幼体——已经不能叫幼体了——趴在窑洞的地面上，胸腔起伏着，金色的竖瞳半阖。它的体型从一只小型犬的大小变成了大型犬的尺寸，四肢修长有力，肩胛处的鳞片长出了两片特别宽大的，像收拢的翅膀雏形。尾巴比之前粗了一倍，尾尖的骨质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最明显的变化是它的眼睛。金色的比例比之前高了很多，琥珀色的底光退到了瞳孔边缘，像一圈镶边。它看着沈星言，那目光里有幼体时期的依赖，但多了一层东西——理解。它理解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理解了自己正在变成什么，理解了沈星言在它异变时按住它后颈的那只手意味着什么。
“言言。”它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发音清晰了很多，两个字之间的停顿几乎消失了。它的声音比之前低，带着异变后声带变化产生的微哑。
沈星言把手伸过去。它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但这一次它的脑袋变大了，他的手掌不能完全覆住它的头顶了。
隔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沈母从门缝里看过来，目光落在体型大了一倍的幼体身上。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关门。沈父站在她身后，短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下。
“它还是小黑。”沈母说。不是提问。
沈星言点了点头。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骨锥敲出一个新坑。
栈道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前面那个脚步很重，后面那个轻一些但更快。沈星言的异能在脚步声到达洞口之前就认出了来人——陈博士，以及纪蓝。
陈博士冲进窑洞时，手里还攥着记录册。他的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一颗，左边的领口翘着。他看见地面上体型大了一倍的幼体，脚步钉在了原地。
纪蓝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灯光照进窑洞，把幼体新生的鳞片照得闪闪发亮。她的目光从幼体的金色竖瞳移到它尾尖的骨锥，又从骨锥移到地面上那些被砸出的浅坑，最后落在沈星言脸上。
“孟先生让我来的。”她说，“智囊会的异能监测仪在三十分钟前记录到了一个S级波动。峰值持续了十一分钟。和上次你在东方基地实验室里的波动特征完全一致，但强度翻了三倍。”
陈博士蹲下去。不是靠近幼体，是蹲在原地，把记录册摊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沈星言看见了那一页的内容——是他在抗体研究初期画的一张病毒变异路径图。第七阶段以上，他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他写了一个词。
“王级进化。”
陈博士的手指落在那四个字上。“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过。”沈星言说，“抗体和丧尸王细胞之间存在共振。我的血清是共振的媒介。抗体雏形在抑制普通病毒的同时，会反向激活王级感染体的进化机制。”
“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证据。今晚之前，这只是理论。”
“自由城的高层明天就会知道。”纪蓝把应急灯放在石桌上，灯光把窑洞照得更亮了，“孟先生压不住。S级波动持续十一分钟，整座自由城的异能者都感知到了。雷霆团的人已经在集合了。”
沈星言的手停在幼体后脑勺上。
“孟先生让我问你。”纪蓝的声音压低了，“你打算怎么办。”
窑洞里安静了。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过，骨锥擦过石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它的金色竖瞳从沈星言掌心下面露出来，看着他的脸。它在等他的决定。
“我要见孟先生。”沈星言说。
幼体的尾巴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