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的地点不在智囊会的实验室。
陈博士把沈星言带到了北侧峭壁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四壁都是没经过打磨的原石,只有顶部凿穿了一个小孔,透下来一束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天光。没有实验台,没有样本罐,没有记录册。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蓄电台灯,灯光的范围刚好照亮桌面,照不到人的脸。
这是孟先生的房间。或者说,是孟先生用来谈那些不能在实验室里谈的事情的地方。
陈博士坐在沈星言对面,把那本记录册放在桌上。不是摊开,是合着放,手掌压在封面上。他的白大褂已经换过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眼睛里全是血丝。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你问的是哪一件。记忆恢复,还是体型进化。”
陈博士的拇指在记录册封面上摩挲了一下。“从最初。从你第一次见到它。”
沈星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裤子的布料。从最初。最初是什么时候。是实验室的培养舱,是幼体蜷在软垫上,用尾巴卷住他的脚踝。是他咬破手指把血滴进它嘴里,是它在尸潮中驱散同类,是它在仓库里说出“言言,别丢下我”。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每一件事他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清晰切割的起点。
“它从一出生就黏着我。”沈星言说,“不是印随反应。是认识。它在出生之前就认识我。”
陈博士的拇指停住了。
“你说的是前世记忆。”
“它的记忆在恢复。碎片化的,不完整,但方向很明确。它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的脸,记得——”沈星言停了一拍,“记得它前世没能做到的事。”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蓄电台灯的光在石桌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圆外面是峭壁深处的黑暗。陈博士把手从记录册封面上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沈星言见过——是他在抗体研究初期画的病毒变异路径图,第七阶段以上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着“王级进化”。
“我见过类似的存在。”陈博士说。
沈星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末世第一年冬天。北方研究所还没有被废弃的时候。”陈博士的目光落在记录册上,但焦距不在纸面上,在更远的地方,“陆征主持过一个项目,代号叫‘源点’。项目的内容是对一只捕获的第七阶段丧尸进行逆向进化实验,试图在它突破王级之前,从它的细胞里提取出病毒原始株的信息。”
“实验失败了。”
“实验被叫停了。”陈博士抬起眼睛,“不是失败,是叫停。陆征在实验进行到第四阶段的时候突然终止了项目,销毁了大部份数据,只保留了一小部分核心样本。那个第七阶段的实验体,按照他的命令被关进了北方研究所的地下隔离区。”
沈星言的呼吸压得很轻。“那个实验体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陈博士说,“北方研究所在末世第二年的大火里烧毁了。大火之前一周,陆征死了。大火当天,地下隔离区的所有样本和实验体全部失踪。没有任何搬运记录,没有任何目击者。就像被人从时间里抹掉了一样。”
他把记录册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被火烧过,焦黄的痕迹从右下角蔓延上来,吞没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画面。剩下的四分之三里,是一个培养舱。培养舱的玻璃上凝着雾气,雾气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团蜷缩的影子。银灰色的鳞片,蜷紧的尾巴,闭着的眼睛。
沈星言认识那个蜷缩的姿势。幼体在实验室的培养舱里睡觉时,就是这个姿势。一模一样。
“这是陆征寄给智囊会的最后一批资料里夹着的。”陈博士说,“我在收到资料三年后才发现这张照片。它被贴在记录册的封底夹层里,如果不是封皮磨损了,我永远不会看到。”
“孟先生知道吗。”
“知道。他看完之后把照片还给我,说了一句话。”陈博士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他说,陆征不是病死的。”
台灯的光跳了一下。蓄电池快没电了。
“陆征是被杀的。”陈博士说,“因为他拒绝把‘源点’项目的核心成果交出来。杀他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陆征死后,北方研究所就落在了那个人手里。大火是那个人放的,实验体和样本是那个人转移的。三年后,一只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丧尸王幼体,出现在东方基地的实验室里,一出生就黏着你。”
沈星言把照片从记录册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焦黄的边缘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那场三年前的大火还没有熄灭。
“你认为幼体就是‘源点’项目的实验体。”
“不是我认为。”陈博士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已经知道了。从你看到第七阶段跃迁机制的那一刻起,从你用自己的血清合成抗体雏形的那一刻起。你知道它不是你捡到的。它是被送到你身边的。”
沈星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不是陆征的笔迹——他在智囊会的资料里已经看熟了陆征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这一行字是另一个人写的,笔画很轻,收笔时有明显的回锋。
“源点-07,记忆烙印成功。目标:沈氏。”
沈氏。不是沈星言,是沈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星言把照片放下。
陈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记录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册脊上磨损的布面。这个动作沈星言见过很多次——每次实验遇到瓶颈时,陈博士就会这样摸着记录册的册脊,像在从那些已经写满的纸页里寻找一个漏掉的变量。
“因为我见过陆征。”陈博士说,“在他死之前一个月,他来过自由城。他问我,如果有一项研究,继续做下去会害死很多人,但不做下去,之前死的人就白死了,该怎么选。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研究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希望有人能把它做完。”
他看着沈星言。
“他的研究现在在你手里。抗体雏形,王级进化,记忆烙印。这些拼在一起,就是‘源点’项目的全部。陆征没能做完的事,你能。但做完之后,你会面临和陆征一样的选择——把成果交给谁。”
台灯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顶部小孔透下来的那一束天光,细得像一根银线,落在石桌正中间,落在照片上那团蜷缩的银灰色影子上。
“我选择保密。”陈博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不是替你保密,是替陆征。他的研究不该落在陆明轩手里,也不该落在自由城任何一方势力手里。在你决定把成果交给谁之前,智囊会这边,我会帮你压住。”
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把记录册推到他面前。
“资源照旧。样本,设备,耗材,你需要什么,智囊会提供什么。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
“抗体完成的那一天,告诉我陆征到底在研究什么。”
沈星言的手按上记录册的封面。布面的纹理在指尖下粗糙而温热。
“可以。”
他带着照片回到南三-047时,幼体正蹲在洞口。它的体型比昨晚又大了一圈,肩胛处的宽大鳞片已经完全展开,像两片收拢的深色羽翼贴在身侧。金色的竖瞳在正午的阳光下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看着他沿着栈道走上来。
它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汗味,是那张照片的气味。被火烧过的纸,三年前的培养液,和照片背面那行字——源点-07,记忆烙印成功,目标沈氏。
幼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痛苦,是确认。它在确认他知道了多少。
沈星言在它面前蹲下来。幼体的体型已经大到蹲下时视线和它齐平的程度了。他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它面前的地上。幼体的金色竖瞳落在那张被火烧过的照片上,落在那团蜷缩在培养舱里的银灰色影子上,竖瞳的边缘微微收缩了一下。
它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照片,是认出了照片里的自己。
“源点-07。”沈星言说。
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过,尾尖的骨锥擦过石板,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它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移到沈星言脸上。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沉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正在往上浮。
“言言。”它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昨晚更清晰了,两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沈星言把手掌覆上它的后脑勺。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张。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他说。
幼体的尾巴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