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第三天下午传遍自由城的。
沈星言从实验室走回南三区的路上就感觉到了。主街上的人看他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在自由城是一个面孔模糊的新来者——空间系异能者，智囊会的新合作对象，南三区047的住户。没有更多人关心他是谁。但今天，他从主街走过的两百米里，至少有三个摊主停下了手里的活，两个异能者小队的招募人中断了交谈，一个靠在城墙根打盹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不是敌意，是估价。整个自由城都在重新估算他的价值。
茶水摊的老板给他倒茶时，多放了一只碗在对面。和上次密使出现时一样，但这次老板的表情不是提醒，是好奇。
“沈研究员。”老板把茶壶放下，声音压到只有茶摊范围内能听见的程度，“今天上午有三拨人跟我打听你。一拨是雷霆团的，一拨是穿灰袍的——独立者那边的人，还有一拨我没认出来。”
沈星言端起茶碗。琥珀色的茶汤在碗里微微晃动。“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每天都来喝茶，别的不知道。”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但我不说，别人也会说。自由城没有秘密。智囊会实验室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你做出了能抑制病毒的抗体。是不是真的？”
沈星言喝了一口茶。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老板点了点头，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继续擦桌子，不再问了。
陈博士在一个小时后找到了他。
不是在茶水摊，是在南三-047的洞口。陈博士没有进门，就站在栈道上，背对着谷底的夕阳。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没系，镜片上有一层薄灰。他在实验室里连续待了二十个小时，追查泄密的源头。
“找到了。”他说。
沈星言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幼体在他身后的窑洞里，体型已经大到不能蹲在洞口了，但它把自己塞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金色的竖瞳在暗处微微发亮。它在听。
“不是小王。”陈博士说，“小王被逐出之后，实验室里能接触到完整实验记录的人只有三个——你，我，纪蓝。纪蓝不会。但实验记录不是只有实验室里有。智囊会的档案室存有每一周的实验简报，简报上不会写具体数据，但会写研究方向。上周的简报里，我写了‘体外抑制实验取得初步进展’。”
“简报被谁看过。”
“档案室的管理员。一个叫孙成的人。普通人不具异能，在智囊会干了两年，负责整理和归档各部门的简报。”陈博士停了一下，“他是独立者安插的人。”
沈星言把茶碗放在栈道的栏杆上。独立者。不是雷霆团，不是智囊会内部，是那个没有据点、没有组织、散居在自由城各个角落的松散群体。他们安插一个普通人在智囊会的档案室，不是为了窃取机密，是为了确保任何可能改变自由城格局的信息，他们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独立者想要什么。”
“公开。”陈博士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着镜片，“他们希望你把抗体配方公开，让自由城所有人都能用上。不设门槛，不收费，不归任何势力控制。”
“雷霆团呢。”
“他们要配方，但不要公开。他们要你把配方交给他们，由他们来控制生产和分配。雷钧派了人来，说明天上午要见你。”
沈星言看向谷底的主街。夕阳把整条街染成赭红色，人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主街尽头，雷霆团占据的内城区方向，有一队人正在集合，身上的异能波动在暮色里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主街的另一头，几个穿灰袍的人聚在一个棚屋前面，没有集合，没有列队，但他们的目光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南三区的栈道。
“你打算怎么办。”陈博士问。
沈星言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窑洞。幼体从门框内侧的阴影里站起来，它的肩胛高度已经超过了沈星言的腰线，站起来时鳞片擦过石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窑洞里亮得像两盏灯。
“言言。”它叫他的名字。
沈星言把手按在它的额头上。掌心下的鳞片是温的，和他自己的体温差不多。异变之后的这几天，幼体的体温在逐渐升高，从冰凉到微凉，从微凉到温热。它的身体在向某个方向趋近——不是丧尸的方向，是活物的方向。
“明天雷霆团会来人。”沈星言说，“独立者也会来。他们都要抗体。”
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扫过。骨锥擦过石板，溅起几点火星。它的金色竖瞳里翻涌着一种沈星言已经能够辨认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保护欲。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管来的是谁，它都在。
第二天上午，雷霆团的人比沈星言预想的来得更早。
来的人不是雷钧本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寸头，左耳缺了一半，穿一件没有标识的深色作战服。她带了两个人，都站在栈道上没有进窑洞。但她一个人的压迫感就足够填满整个洞口。
“雷团长让我来谈。”她把一份用皮套封着的文件放在石桌上，“雷霆团的条件：抗体配方交给我们，生产和分配由我们负责。你保留署名权，研究数据可以继续在智囊会做，但成果归属雷霆团。作为交换，你在自由城的地位等同于雷霆团核心成员，贡献点每月自动满额，你的家人享受最高级别的保护。”
沈星言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打开。“如果我不交呢。”
寸头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意料之中的反应。“雷团长说了，如果你不交，雷霆团不会强迫你。自由城的规矩是实力为尊，你有实力，你可以不交。但抗体这种东西，不是你有实力就保得住的。今天是我们来谈，明天可能是北境的人，后天可能是苍山。你能挡住几个？”
她把文件留在石桌上，站起来。
“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雷团长会亲自来听你的答复。”
她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栈道上远去之后，沈母从里间走出来。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沈星言看着母亲的动作，没有说话。
独立者的人是在午后出现的。
没有文件，没有条件，没有三个人的排场。只来了一个人——茶水摊的老板。他端着一壶茶走上栈道，把茶壶放在洞口，倒了两碗。一碗递给沈星言，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独立者没有团长，没有会长，没有能给你开条件的人。”老板把茶碗放下，“我们只有一句话：抗体是全城人的命。你把它交给任何一方势力，另一方就会变成敌人。到时候自由城就不是自由城了，是战场。”
沈星言端起茶碗。茶汤还是琥珀色的，和每天喝的一样。
“你希望我公开配方。”
“我希望你想清楚。”老板站起来，“公开，你会得罪雷霆团。不公开，你会得罪全城的普通人。交给雷霆团，你会得罪独立者和智囊会。交给智囊会，雷霆团不会答应。不管怎么选，你都会得罪人。唯一的不同是——得罪谁，以及得罪之后，你能不能扛住。”
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把空碗倒扣在茶壶旁边。
“茶钱记在账上。等你决定了再结。”
老板走了。沈星言坐在洞口，看着谷底主街上的人流。雷霆团的内城区方向，集合的队伍比昨天多了一倍。独立者的灰袍人在主街各处三三两两地聚着，没有列队，但人数明显增加了。智囊会据点的防尘布帘垂得比平时更低，门口的守卫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每个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幼体从窑洞里走出来。它的体型已经大到必须低下头才能通过洞口了。它在他身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和他一起看着谷底的人流。
“言言。”它说，“不用怕。”
沈星言把手放在它的后颈上。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张，温热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