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区不在自由城的规划里。
自由城的规划只有三部分——雷霆团的内城、智囊会的北侧峭壁、以及散居在南区和谷底的独立者们。但人是会溢出来的。那些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异能退化的一级异能者、在势力争斗中被淘汰的失败者,他们进不了内城,住不起峭壁上的窑洞,也融不进独立者那种靠零散委托过活的日子。他们从自由城的缝隙里溢出来,在谷口城墙外面的山脚窝棚里住了下来。
沈星言是从智囊会实验室回南三区的路上被拦住的。
拦他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或者四十岁,营养不良让年龄变得难以辨认。她穿的衣服是用三件不同颜色的旧衣服拼成的,针脚很粗,缝线的地方已经绷开了好几处。她没有靠近他,在三步外就停下了,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前——和密使当时展示的姿势一样,表示没有武器。
“沈研究员。”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男人感染了。三个月了,还没完全变。听说你做出了能抑制病毒的药。”
沈星言停住脚步。幼体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时停了下来。它现在体型已经大到不能像以前那样贴着他的脚边走,但它找到了新的跟随方式——落后半步,把右侧的视野和后方全部交给它。它在用一只丧尸王的战术素养给他做护卫。
“不是药。”沈星言说,“是抗体雏形。只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不是失望,是在把他的话消化成自己能理解的意思。“动物实验。就是说,还没在人身上试过。”
“对。”
“那试一下。”女人说,“在他身上试一下。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认。”
她说“我都认”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沈母在仓库里说“你爸和我跟你一起走”时一模一样。不是不怕,是已经怕过了头,怕到了底,怕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先试了再说。
沈星言跟着女人走进了谷口的窝棚区。
窝棚贴着城墙根的山脚排开,用的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彩钢板、石棉瓦、和末世前广告牌的帆布。棚子和棚子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地面上是踩实了的泥和碎石子。空气中有一股酸馊的气味——不是尸体的腐臭,是活人在没有足够的水和药品的情况下,伤口和病灶缓慢恶化的味道。
女人推开一个窝棚的门。门是一块拆下来的汽车引擎盖,推开时金属边缘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窝棚里面比外面更暗。没有窗,唯一的采光来自引擎盖掀开时涌进来的天光。靠墙的铺位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灰紫色的纹路——那是病毒感染进入第三阶段的标志。血管里的病毒结晶正在沿着循环系统蔓延,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心脏的方向爬。纹路还没有过肘关节。过了肘关节就是第四阶段,过了肩膀是第五阶段,到了心脏就是第六阶段。第七阶段就是完全的丧尸化。他现在卡在第三阶段,已经三个月了。
沈星言在铺位边蹲下去。男人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瞳孔还有焦距。他看见了沈星言,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女人跪在铺位另一边,握住他那只布满灰紫色纹路的手。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沈星言说。不是提问。
幼体站在窝棚门口。它的体型进不来,就把脑袋从引擎盖掀开的门洞里探进来,金色的竖瞳盯着铺位上那个人手臂上的灰紫色纹路。它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沈星言感知到了它情绪的变化——不是攻击欲,是厌恶。不是对弱者的厌恶,是捕食者对病弱猎物的本能排斥。丧尸王不会感染普通丧尸的病毒,它本身就是病毒的终极形态。但它的本能会告诉它,眼前这个正在被病毒吞噬的人类,是劣化的、不纯的、不值得保留的东西。
但它没有动。它把那种厌恶压下去了。因为沈星言蹲在那个人的铺位旁边。
沈星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的注射器。注射器里装着一管无色的液体——抗体雏形,C-3路径,浓度是动物实验中第三只鼠注射剂量的三分之一。他把注射器举到有光的地方,推出一点液体排掉空气。
“这是第一次人体应用。”他说,“动物实验的数据显示排异反应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动物和人的病毒进展阶段不同。可能有效,可能无效,可能加速恶化。”
女人握着丈夫的手,指节泛白。“打。”
沈星言把针头刺进男人手臂的静脉。抗体雏形推进去的过程很慢,他控制着推注的速度,异能在男人体内铺开,追踪着液体进入血液后的每一个变化。病毒结晶在抗体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反应——不是动物实验中那种被包裹、被钝化的温和反应,是更剧烈的、像两种互不相容的液体碰在一起时的互相侵蚀。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灰紫色的纹路从肘关节处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被压制了。纹路的颜色从灰紫退成浅灰,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停滞下来。
女人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男人的抽搐停止了。他眼睛里的血丝没有消退,但瞳孔的焦距回来了。他看着女人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是他妻子的名字。
幼体在门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吼。不是厌恶了,是提醒。它的金色竖瞳从男人手臂上退淡的纹路移到了窝棚外面——有脚步声在靠近。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从谷口方向来,踩在窝棚区的碎石子上,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沈星言把注射器收进口袋,站起来。女人还握着丈夫的手,抬起头看他,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症状会缓解。”沈星言说,“能缓解多久,我不知道。病毒没有被清除,只是被压制了。如果纹路再次加深,去智囊会找陈博士。”
他走出窝棚时,那几个脚步声的主人也到了。三个男人,穿着没有标识的灰衣服,腰间别着武器。独立者的人。打头的是茶水摊老板。
“刚才的事,不到天黑全自由城都会知道。”老板把空碗放在沈星言手里,“你在贫民区用抗体救了人。雷霆团会说你浪费了他们的筹码,独立者里会有人说你应该公开配方让所有人都能用上,还有人会说你是在拿穷人的命做实验。”
沈星言把空碗拿在手里。粗陶的碗壁还带着茶水摊上那种微苦回甘的气味。
“我知道。”
“知道你还做。”
“我救不了所有人。”沈星言把空碗还给老板,“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板接过碗,没有再说话。
回南三区的路上,幼体走在他前面。不是之前那种落后半步的护卫姿态,是走到前面去了。它的金色竖瞳扫过栈道两侧的每一张脸,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它的尾巴绷得笔直,骨锥擦过栈道的石板,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它在不高兴。
沈星言知道它为什么不高兴。不是因为救人,是因为那个感染者身上的病毒让它产生了本能的排斥。而沈星言不仅靠近了那个人,还把抗体——含有他血清印记的抗体——注射进了那个人的血管里。幼体在窝棚门口把那种厌恶压下去了,但不代表它没有感受到。
回到窑洞后,幼体在土炕边趴下来。它的体型已经大到土炕装不下它了,它就在炕边的地上盘成一个圈,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半阖着。
“你不喜欢我救他们。”沈星言说。
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承认。
“但他们和我不一样。”沈星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幼体听得见,“他们是人。感染之前是,感染之后也是。你讨厌他们身上的病毒,但你不能讨厌他们。”
幼体的金色竖瞳完全睁开了。它看着他,竖瞳边缘那圈琥珀色的底光在窑洞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沈星言翻着实验数据,没有抬头。
“抗体雏形对第三阶段感染者的压制效果持续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纹路开始恢复,但颜色比注射前浅了大约两成。”陈博士的声音和平时讨论实验数据时一样,“你做了一个有效的临床实验,虽然样本量只有一个。”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博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下次你再做这种事,带上我。一个人扛不住自由城的眼睛,两个人至少能互相证明。”
沈星言翻页的手停住了。
陈博士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走到洞口。谷底的炊烟正在升起,主街上的人流开始散去。他背对着沈星言,声音和暮色一起从洞口涌进来。
“抗体雏形只能压制,不能根治。要根治,需要第七阶段以上的病毒原始序列作为靶点。智囊会的样本库里没有,但有一个地方可能有。”
沈星言抬起头。
“北方研究所的地下隔离区。”陈博士转过身,“陆征在那里保留了‘源点’项目的全部核心样本。大火烧毁的是地面建筑,地下隔离区的入口被陆征临死前用异能封死了。三年了,没有人打开过。”
幼体的尾巴在沈星言膝盖上绷紧了。
“如果要去。”陈博士说,“必须在围剿开始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