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时,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东方基地的会议室建在主楼地下三层,四面是混凝土浇筑的墙,没有窗。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分别代表北境、苍山,以及三个中小型定居点的势力。这些人平时各据一方,彼此之间有的连面都没见过,今天同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陆明轩开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自由城的晶核库存,按出兵比例分配。”陆明轩站在长桌尽头,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自由城地形图,“抗体配方归东方基地。沈星言和感染体,我要活的。”
北境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后脑勺上有一道从头顶延伸到脖颈的旧疤。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没有喝。“自由城的城墙是土系四级异能者筑的,雷钧手下有三个三级战斗异能者。你让我们出兵,晶核库存按比例分,但抗体配方你一个人拿。陆指挥,这笔账不太平。”
陆明轩看了他一眼。不是威胁,是评估——评估这个人的贪婪程度和他带来的兵力是否匹配。
“抗体配方的合成路径只有沈星言一个人掌握。”陆明轩把一沓文件推到桌面中间,“没有他,配方就是一堆数据。我的人追踪了他三周,确认他目前在自由城智囊会的实验室里,抗体雏形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一个月之内,完全抗体就会成型。到那时候,自由城就是末世唯一拥有病毒抗体的势力。”
他停了一下,让“唯一”这两个字在会议室里落稳。
“你们可以等抗体完成之后再去谈合作。但雷钧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他连自己手下的贡献点都克扣,你觉得他会把抗体分给你们?”
北境代表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苍山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左眼角有一小块烧伤留下的瘢痕。她从开会到现在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苍山出兵三百,其中异能者五十。条件是抗体配方完成后,苍山享有免费使用权,不限量。”
陆明轩点了头。苍山代表就不再说话了。
北境代表把茶杯放下。“北境出兵五百,异能者一百。晶核库存我要三成,抗体配方使用权和苍山一样。”
“一个月后,秋汛结束,西边的山路可以走重装。”陆明轩的手指从东方基地划向自由城,“联军在苍山集结,从西侧山谷迂回,切断自由城的退路。北境的队伍从正面压上,牵制雷霆团的主力。东方基地的人负责突入智囊会实验室,控制沈星言和感染体。”
他抬起头,目光从七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一个月后,踏平自由城,活捉沈星言。”
自由城得知这个消息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消息是独立者的情报网络传回来的。茶水摊老板在沈星言喝第三壶茶的时候坐到他对面,把一张揉皱的纸条压在茶碗底下。纸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抄录的——“陆联合北境苍山,兵力千余,一月后围城。目标:沈及感染体。”
沈星言把纸条看完,折起来,塞进口袋。
“消息来源可靠?”他端起茶碗,声音和平时一样。
“苍山那边传过来的。”老板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苍山出兵三百,里面有一个是独立者的人。他负责后勤运输,听到的消息。”
沈星言喝了一口茶。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千余兵力。自由城的总人口不到三千,其中能战斗的异能者不超过五百。陆明轩联合了北境和苍山,兵力对比在二比一以上。这还不算中小势力的辅助部队。一个月。
“雷钧知道了吗。”沈星言问。
“消息传到自由城的同时,独立者就分送了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孟先生,一份给雷钧。”老板把茶碗放下,“雷钧的反应比你快。他已经下令内城进入战备状态,明天开始所有异能者的贡献点任务全部暂停,转为战时编制。”
沈星言看向谷底主街。主街上的人流比平时密集了,但不是那种无序的拥挤——人群的流向很清晰,都是从谷口往内城方向走。雷霆团的招募点前面排起了长队,排队的有人有异能者,有自由城的旧居民,也有刚从窝棚区过来的新面孔。战备状态意味着雷霆团在扩编,扩编意味着粮食、武器、晶核的消耗会翻倍。雷钧在用一个最直接的方式应对围剿——把自由城变成一座兵营。
但陆明轩要的不是自由城。他要的是沈星言和幼体。雷钧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沈星言把茶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幼体从茶水摊后面的阴影里起身,它的体型已经大到阴影藏不住它了,站起来时肩胛的高度超过了沈星言的腰,金色的竖瞳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灯。摊位上几个喝茶的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自由城的人已经学会了不在幼体面前盯着沈星言看。
幼体在窑洞里侧趴下来。它的体型已经把土炕挤到了墙角,沈星言干脆把土炕拆了一半,给它腾出足够的空间。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半阖着,但耳朵在转。它在听。听谷底主街上的脚步声,听栈道上往来的交谈声,听这座城里每一个和“陆明轩”三个字产生关联的声音。
沈星言在它旁边坐下,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千余兵力,一个月后。陆明轩联合了北境和苍山,目标是他和幼体。自由城是被牵连的,还是陆明轩本来就想吃掉自由城,只是顺带把目标定成了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月后,这座山谷会变成战场。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自由城的山谷地形,谷口城墙,内城,北侧峭壁,以及西侧的山谷通道。陆明轩的战术意图很明确:正面牵制,侧翼切断,精锐突入,控制目标。这是末世前标准的特种作战模板,陆明轩在东方基地当了三年指挥,他把军事指挥的那一套搬到了末世。
但这个模板有一个前提——目标不会动。如果沈星言不在自由城了呢。
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骨锥擦过石板的声音把沈星言的注意力拉回来。他低头看它,幼体的金色竖瞳已经睁开了,正盯着他膝盖上那张地图。它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北方研究所”那五个字上,竖瞳的边缘微微收缩了一下。
它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从地图上知道的,是从它正在恢复的记忆里知道的。培养舱,银灰色的鳞片,蜷缩的影子。陆征。源点-07。记忆烙印成功,目标沈氏。所有这些碎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北方研究所的地下隔离区。
“在围剿开始之前,我们去一趟北方研究所。”他说。
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过,骨锥擦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陈博士是深夜来的。他把一份更详细的联军情报放在石桌上——北境出兵五百,苍山三百,东方基地四百,加上三个中小势力的辅助部队,总兵力超过一千三百人。异能者占比约四成,其中三级以上异能者不少于五十人。陆明轩本人会随东方基地的主力行动,他的异能等级在情报里标注的是“三级,疑似四级”。
“他隐藏了实力。”沈星言说。
“他在东方基地三年,从没在公开场合全力出手过。”陈博士摘下眼镜,“三级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在四级以上。”
沈星言把情报看完,折起来,夹进记录本里。
陈博士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多久。”
“来回加探查,一周左右。”
“北方研究所。”
沈星言没有否认。陈博士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陆征封死的地下隔离区入口,是用空间异能封的。”陈博士说,“四级空间系异能者可以强行打开。你现在的等级是二级。”
“我知道。”
陈博士没有再劝。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石桌上。钥匙是铜的,表面磨得很光,挂在一个磨出包浆的皮绳圈上。
“北方研究所地面建筑的废墟里,有一间没有被大火完全烧毁的档案室。档案室的门锁和我这把钥匙的锁芯是同一个型号。”他把钥匙推到沈星言面前,“如果地下隔离区进不去,档案室里可能有备用的入口位置图。”
沈星言把钥匙拿起来。铜质的分量沉甸甸的,带着陈博士的体温。
“你为什么不去。”他问。
陈博士站起来,走到洞口。谷底的夜色已经很深了,主街上的灯火稀疏下来,只有内城方向的探照灯还在扫着峭壁。
“因为我不是陆征选中的人。”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