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会议是在智囊会的圆形大厅里开的。
沈星言选了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是他的地盘，是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方。雷霆团的内城会议室太封闭，独立者没有固定据点，南三区的窑洞装不下这么多人。只有智囊会的实验室大厅——穹顶高到能容纳回声，四壁的架子上码着三年来的研究资料，中央的实验台被临时搬空，换成了一张从孟先生房间里抬上来的长桌。长桌两侧坐了自由城有史以来最奇怪的一群人。
雷霆团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雷钧本人，四级巅峰雷系异能者，四十多岁，寸头，脖子比脑袋粗，坐在那里像一堵墙。他身后站着两个副手，一男一女，都是三级，异能波动没有收敛，故意放出来压在桌面上。独立者来了五个人。没有打头的，五个人并排坐在长桌一侧，年龄从三十到六十不等，衣着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人腰上都别着武器。茶水摊老板也在里面，坐在最边上。智囊会这边是孟先生、陈博士和纪蓝。孟先生坐在长桌尽头，位置中立，像一个不打算发言的主持人。
沈星言坐在孟先生对面，长桌的另一端。幼体在他身后。它没有趴下，没有坐着，是站着的。肩胛的高度超过了长桌边缘一大截，金色的竖瞳在穹顶透下来的天光里收缩成一条线，从雷霆团三人扫到独立者五人，又从独立者五人扫回雷霆团三人。它没有释放威压，但鳞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那是随时可以释放的状态。
雷钧的目光在幼体身上停了三次。第一次是刚进门时，第二次是坐下后，第三次是他开口说话之前。一个四级巅峰的雷系异能者，在自由城当了三年老大，面对一只还没完全成年的丧尸王，本能告诉他不要移开视线。
“情报我核对了。”雷钧把独立者送来的那张纸条拍在桌上，纸条旁边多了一沓他自己收集的情报，“陆明轩联合了北境、苍山，加上三个小势力，总兵力一千三到一千五。异能者占比四成，三级以上不少于五十。一个月后秋汛结束，西侧山路可以走重装，他们会从苍山方向集结，正面压上谷口。”
他的情报比独立者的详细得多。沈星言看了他一眼。雷钧在收到消息的三天里没有闲着，他把雷霆团撒出去的情报网络全部调动起来，连苍山那边后勤运输队里独立者安插的那个人，都被雷霆团的人接触过了。
“自由城能打的异能者，全部算上，不超过五百。”雷钧把手指按在地图上谷口的位置，“正面硬扛，扛不住。”
“所以不扛正面。”沈星言把地图转过来，指尖点在自由城西侧的山谷通道上，“陆明轩的战术是正面牵制，侧翼切断，精锐突入。他的精锐——东方基地的主力——会从山谷通道迂回，目标是突入智囊会据点。”
他的手指从山谷通道划向北侧峭壁。
“他要的不是自由城。他要的是我和它。”沈星言偏了偏头，幼体的金色竖瞳在雷钧的视线里亮了一下，“你们把我交出去，围剿就撤了。”
长桌两侧同时安静了。
雷钧没有说“我们不会交人”这种话。他在算。算把沈星言交出去之后，陆明轩会不会真的撤兵，算自由城失去抗体配方之后还有没有未来，算雷霆团在这个选择题里是赚是赔。独立者的五个人也在算，但他们算的东西和雷钧不一样——他们在算如果沈星言被交出去，自由城的普通人还能不能活下去。
“交了你，抗体配方就没了。”开口的是茶水摊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圆形大厅的回音效果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陆明轩拿到抗体，会免费给自由城用？东方基地的粮食配给砍三成的时候，他可没管过普通人的死活。”
雷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交人，就要打。打，就要统一指挥。自由城三股势力各打各的，撑不过三天。”
“雷霆团要指挥权。”沈星言说。不是提问。
“正面战场我指挥。雷霆团打硬仗打惯了，谷口城墙防守战，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雷钧的目光从沈星言身上移到孟先生身上，又移到独立者那边，“侧翼和后方，你们自己分。”
独立者中间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开口了。他从开会到现在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这时候睁开眼，眼珠是浑浊的灰蓝色，但目光很准，直接落在沈星言身上。
“独立者没有指挥体系。我们是松散联盟，打仗的时候各自为战。你让我们接受雷霆团的指挥，做不到。但你可以让我们接受你的。”
沈星言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抗体是你做出来的。”老人继续说，“丧尸王听你的。智囊会跟你合作，陈博士替你保密。雷霆团要指挥权，雷钧自己说了算。但独立者不听雷钧的，我们听你的。”
长桌对面的雷钧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反驳。独立者在自由城是一盘散沙，但这盘散沙的数量最多。谷口窝棚区里的人，主街上摆摊的人，峭壁下层窑洞里住着的低等级异能者，这些人不打仗的时候是自由城的底层，打起仗来是自由城的血肉。雷钧指挥不动他们，但沈星言可以。因为他救过贫民区的人，因为他的抗体雏形缓解了第三阶段感染者的症状，因为他没有把配方交给任何一方势力。
“侧翼交给我。”沈星言说，“山谷通道方向。陆明轩的精锐从那里来，我在那里等他们。”
接下来的细节分配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雷霆团负责谷口城墙正面防线，兵力三百，异能者两百。智囊会负责后勤和医疗，陈博士把实验室的恒温箱腾出来存血浆，纪蓝带着人把峭壁上的栈道改成了伤员转运通道。独立者负责城内的巡逻和情报，茶水摊老板把他那张遍布全城的消息网络全部激活，每一个窝棚、每一个摊位、每一条栈道上的眼睛和耳朵都调向了同一个方向——城外。
沈星言分到的是自由城最精锐的五十个异能者。不是雷霆团的人，不是智囊会的人，是从独立者里自愿报名的人里挑出来的。茶水摊老板把名单递给他的时候，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沈星言看完，把名单还回去。
“不够。”
沈星言看了一眼身后的幼体。幼体的金色竖瞳半阖着，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过，骨锥擦过石板的声响在圆形大厅里回荡。它在等他的决定。
“三十七个就三十七个。”他把名单收进口袋，“但他们的队长是它。”
幼体的尾巴停住了。
茶水摊老板看着幼体，喉结滚动了一下。“它能指挥？”
“它能。”茶水摊老板说。他的声音有点干。
散会时已经是傍晚。雷钧带着人最先离开，脚步声在内城方向消失了。独立者的五个人分散走向谷底的不同方向，茶水摊老板走在最后，经过沈星言身边时停了一步。
“联军内部有陆明轩的人。”他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情报送出来的当天，苍山那边就有人往自由城方向赶了。不是来报信的，是来跟城里的人接头。”
沈星言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三十七个名字的最下面加了一行——排查内应。
“接头的人截住了吗。”
“截住了。但审不出来。那人的舌头被割了一半，是旧伤。”
陆明轩的人。提前割掉一半舌头，防止被抓后泄密。这种手法沈星言在东方基地见过——陆明轩手底下有一批这样的人，末世前是死士，末世后是死士加异能者。
“内应的事我来查。”沈星言把名单折好，“你把三十七个人的背景给我，末世前做什么的，末世后跟过谁，进自由城之前在哪里待过。每一个人。”
茶水摊老板点了点头，走进了暮色里。
幼体从圆形大厅里走出来，站在沈星言身边。栈道上的晚风把它肩胛处那两片宽大的鳞片吹得微微张开，像一对还没完全展开的翅膀。它的金色竖瞳看着谷底主街上散去的人流，看着内城方向亮起的探照灯，看着谷口城墙外窝棚区升起的炊烟。整座自由城正在从一座散漫的幸存者聚居地变成一座备战的堡垒。而它站在堡垒的最高处，站在沈星言身边。
“言言。”它叫他的名字。
沈星言把手按在它的肩胛上。掌下的鳞片温热而坚实，肌肉在鳞片下面有力地滚动着。它长大了。从实验室培养舱里那只用尾巴卷他手腕的幼崽，长到了肩高过腰、能在联合会议上用威压震慑全场的少年期。但叫他的名字的方式没有变——两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他还在。
幼体的尾巴在栈道上缓缓扫过。骨锥擦过石板，溅起的火星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就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