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个人的背景资料在第二天中午送到了沈星言手上。茶水摊老板的情报网络比沈星言预想的更深——每一份资料都附了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信息密集:末世前的职业、末世后的流窜轨迹、进自由城的时间、推荐人、日常活动范围、和哪些人走得近。三十七份资料在石桌上摊开,像三十七张拼图碎片。
它不是在看字,是在闻气味。三十七个人今天上午被茶水摊老板用不同的借口叫到了茶水摊——领物资、核对名单、确认巡逻排班。每个人在茶水摊前站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但足够幼体从栈道上方把他们的气息一个一个记住。感染者的气息、异能者的气息、恐惧的气息、隐瞒的气息——它的鼻子分得清这些,就像沈星言的眼睛分得清培养皿里的菌落颜色。
第十三份资料递到幼体面前时,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沈星言把那份资料抽出来。方烈,三十四岁,二级强化系异能者,末世前是货车司机,末世后在苍山待过八个月,三个月经由独立者的一个采集小队介绍进入自由城。日常活动范围在南区,和智囊会后勤处的赵乾有过接触。赵乾。那个被逐出自由城的陆明轩眼线。
“苍山。”沈星言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
幼体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它从这份资料上闻到的不是苍山的气味——气味不会在纸上留三个月。它闻到的是今天上午方烈站在茶水摊前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只有丧尸王级别的感知能力才能捕捉到的紧张。不是被叫来领物资的正常紧张,是被审视时试图控制呼吸和心跳的那种紧张。
第二份引起幼体反应的资料是第二十七份。何秀,四十一岁,普通人,末世前是药店店员,末世后在北境的控制区待过一年,五个月前跟随一批北境逃难者进入自由城,现在在南三区负责物资分发。她的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沈星言不认识的名字,但备注里茶水摊老板加了一行字——“此人与智囊会档案室孙成有往来”。孙成,独立者安插在智囊会的人,抗体成果泄露的源头。他不是陆明轩的人,但何秀通过他接触到了智囊会的内部信息。
不是紧张。是杀意。
沈星言把周岩的资料单独放在一边。能让幼体产生杀意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设局是在当天夜里。
茶水摊老板把三十七个人重新召集到谷底主街的物资分发点,理由是“联合防御需要重新编组,每个人领取新的身份牌和巡逻区域”。三十七个人站成三排,谷口的夜风把物资分发点的油灯吹得明灭不定。沈星言站在分发点侧面的阴影里,幼体在他身后,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亮着。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牌。”茶水摊老板举着名单,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把脸上的皱纹照成深谷。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方烈时,幼体的耳朵转向了队列的方向。念到何秀时,它的鼻翼微微翕张。念到周岩时,它的尾巴在石板地面上无声地扫了一下,骨锥离地面只差一指的距离。沈星言把手按在它的肩胛上。掌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但没有动。
“方烈。何秀。周岩。”沈星言把三个名字念出来,语气和念实验数据时一样平,“出列。”
三个人没有动。不是拒绝,是身体在恐惧状态下短暂地失去了响应能力。幼体的威压从鳞片边缘渗出来,不是释放,只是渗出——像容器没盖严实时溢出的水。但三级丧尸王少年期的威压,哪怕只是溢出的一丝,也足够让三个心怀恐惧的人膝盖发软。
方烈第一个从队列里走出来。他的异能波动在威压下被压制成了一团紊乱的乱流,二级强化系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抵抗,但越抵抗威压越重。走到沈星言面前三步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在苍山待过八个月。”沈星言说,“离开苍山之前,谁给你下的指令。”
方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幼体的金色竖瞳从沈星言身侧转过来,落在他脸上。方烈被那两道目光罩住的瞬间,身体里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被抽走了。
“陆明轩的人。”他的声音是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撕,“苍山出兵三百,我混在里面进自由城。任务是摸清你的活动规律,在围剿开始前一天传给城外。”
沈星言点了点头。何秀第二个被带到前面时,她已经站不住了,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幼体把威压收回去了一些——不是怜悯,是沈星言的手在它的肩胛上轻轻按了一下。它现在能读懂他手上的力度了。按一下是“收一点”,拍两下是“够了”,手指收拢是“撤”。
“北境。”沈星言说。
何秀的肩膀缩得更紧了。“北境控制区,我男人被他们扣了。他们说,我不来自由城替他传消息,就把他扔进感染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我传了三次。第一次是自由城的人口和异能者数量。第二次是智囊会的实验室位置。第三次——第三次是你救了贫民区那个人之后,他们让我确认抗体是不是真的有效。”
“你传回去的是什么。”
“有效。”何秀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说,有效。”
老板点了点头。何秀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被老板带到了分发点后面的棚屋里。
周岩是最后一个。
“你比陆明轩说的聪明。”周岩说。
沈星言的手在幼体肩胛上收拢了。幼体的威压全部收回,鳞片边缘的金色褪得干干净净。它感觉到了——这个人和方烈、何秀不一样。他不是被派来的,他是自己来的。
“陆明轩手底下有一批人,末世前是死士,末世后是死士加异能者。”周岩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舌头割了一半的那种。我不是。我的舌头是完整的。”
他张开嘴,舌头确实是完整的。
“但我哥是。”周岩把嘴合上,“末世第一年,陆明轩需要一批人去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我哥被选中了。任务完成了,他没回来。陆明轩把他的名字从阵亡名单上划掉了,理由是‘任务未完成’。我用了三年时间,加入他的死士队伍,接受他的训练,被他派到自由城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放在地上,用脚踩住。
“这是他让我在围剿开始前一夜交给城外接应人的。联军的兵力部署,自由城的防御弱点,还有你的活动规律。”他把脚移开,纸被夜风吹得翻了一个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没有传给城外。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沈星言问。
“等一个能杀陆明轩的人。”周岩看着沈星言,“抗体是你做的,丧尸王听你的,自由城三方势力被你捏在一起。你是我等的人。”
幼体的金色竖瞳里翻涌着一种沈星言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杀意,不是警惕,是辨认。它在辨认周岩身上的某种东西——不是气味,是比气味更深的东西。忠诚。仇恨。或者两者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你留在自由城。”沈星言说,“侧翼防线,你跟我。”
周岩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激涕零,只是一个等了三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答复时的那种安静。
夜深了。谷底主街的油灯一盏一盏熄灭,只有内城方向的探照灯还在扫着峭壁。沈星言沿着栈道走回南三-047,幼体跟在他身后。它的步伐比平时轻,骨锥擦过石板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小黑。”沈星言停住脚步。
幼体也停住了。月光从峭壁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的鳞片上,银灰色的底子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它现在的体型已经大到月光不能完全照全它了,半边身体亮着,半边身体沉在阴影里。
“你比雷达还准。”沈星言说。
沈星言把手放在它后脑勺上。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张,温热而有力。它的脑袋变大了,他一只手覆不住整个头顶了,只能覆住从耳朵到后颈的这一段。但这一段也够了——后颈是丧尸王全身鳞片最敏感的位置,它把这里交给他,从幼崽时期交到现在,从培养舱交到自由城。
栈道下面,茶水摊老板的棚屋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何秀的影子映在棚屋的帆布墙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方烈被关在智囊会的隔离室里,陈博士亲自看守。周岩被编进了侧翼防线的名单,明天开始和另外三十六个人一起训练。三十七份资料在石桌上被夜风吹得翻动,发出干燥的纸页摩擦声。
自由城内部的眼线清除了。但陆明轩不会因为三个眼线失联就放弃围剿。他会调整计划,会换一批人,会在围剿的时间表上打一个新的结。一个月。现在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沈星言的手从幼体后脑勺上滑下来,按在它的肩胛上。肩胛处那两片宽大的鳞片在他掌下微微张开,像一对还没完全展开的翅膀。
“去北方研究所之前,把侧翼的人练出来。”他说。
幼体的尾巴在栈道上缓缓扫过。骨锥擦过石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