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七天抵达。秋汛还没完全结束，西侧山路上残留的泥石流痕迹还新鲜着，陆明轩的先锋部队就已经压到了自由城谷口。茶水摊老板的情报网络在凌晨三点把消息送进南三-047——谷口外的窝棚区发现了联军斥候，三个，土系异能者，正在测绘城墙根的地形。
沈星言从行军床上翻起来时，幼体已经站在了洞口。它的金色竖瞳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灯，肩胛处的宽大鳞片完全张开，尾尖的骨锥抵着地面，在石板上压出一个浅坑。它的头微微低着，喉咙里滚过一串极低的呜咽——不是恐惧，是捕食者嗅到猎物接近时的本能反应。沈星言把手按在它的肩胛上，掌下的肌肉绷得像压紧的弹簧。“别急。”他说。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过，骨锥擦出的声响压得很低，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拖动。
天亮时，联军的主力出现在了谷口外的地平线上。
沈星言站在谷口城墙上，第一次看清了陆明轩的全部家底。北境的队伍列在正面，五百人，清一色的深色作战服，异能者方阵的波动在清晨的雾气里像一片起伏的潮水。苍山的人占据西侧高地，人数比情报里的三百要多——至少四百，其中一部分穿着苍山的标识，另一部分没有标识，是临时收编的散兵。东方基地的主力列在中军，陆明轩的旗帜是一面深蓝色的底子上绣着银色山峰的三角旗。旗杆下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沈星言认识那个身形。陆明轩。
幼体在他身边站定。它现在的体型已经大到城墙上的哨卫要侧身才能给它让出位置。金色的竖瞳扫过谷口外的军阵，从北境的方阵扫到苍山的高地，从苍山的高地扫到东方基地的中军，最后停在陆明轩的旗帜下方。它的鼻翼微微翕张——隔着整个谷口的距离，它在辨认陆明轩的气味。
幼体没有看雷钧。它的金色竖瞳仍然锁定在陆明轩的旗帜下方，喉咙里的低吼持续着，像远处的闷雷。
“它在等。”沈星言说。雷钧没有再问。
陆明轩的喊话是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开始的。他从中军阵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四级异能者。三年不见，他的面相变了很多——末世前那个在基地会议上侃侃而谈的青年指挥官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的中年人。但他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在会议室里宣布粮食配给削减三成时用的语气，公事公办的，带着一种“我只是在执行必要的命令”的平淡。
“自由城的诸位。”他的声音被风系异能者扩出去，在谷口的峭壁之间回荡，“我来的目的你们已经知道了。交出沈星言和他身边的感染体，联军立刻撤退，不动自由城一砖一瓦。抗体配方由东方基地负责生产，生产出来的抗体免费供给所有参与联合防御的势力——包括自由城。”
城墙上安静了。不是被说服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等沈星言开口的安静。
沈星言把手从幼体肩胛上拿开，走到城墙垛口前。“陆明轩。”他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和当年在基地实验室里叫同事名字时一样。陆明轩抬起眼睛看向城墙上方，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在谷口的雾气里碰上了。
“你父亲的实验记录在我手里。源点项目的全部数据，包括你销毁的那部分。”沈星言的声音不大，但谷口的回音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联军阵中。陆明轩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沈星言知道源点项目，知道陆征销毁了数据，知道大火不是意外。他在一千五百个士兵面前说出了这三个字，等于把陆明轩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那段历史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你想要的不止是我和它。”沈星言说，“你想要的还有你父亲没给你的东西。那东西不在我手里，在你烧掉的地方。”
陆明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中军阵中，深蓝色的旗帜在他身后垂下去。
城墙上，独立者的几个头领互相看了一眼。茶水摊老板从人群里挤到沈星言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说的那些，有几分是真的。”“全部。”茶水摊老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幼体的低吼在这一刻突然拔高了。不是愤怒，是警告。它的金色竖瞳从陆明轩的旗帜方向移到了西侧苍山的高地上——高地上的人群里，有一个人正在移动。不是朝自由城的方向移动，是朝远离苍山阵地的方向，借着地形的褶皱，正在向谷口侧面迂回。
沈星言的异能铺过去。空间感知在那个移动的人身上撞上了一层熟悉的异能波动。不是攻击性的，是压制过的、刻意收敛的。三级，精神系，频率偏向感知和记忆方向。纪蓝。
“苍山阵地里那个人是智囊会的。”茶水摊老板也看见了，“她什么时候混进去的？”沈星言没有回答。纪蓝在联军抵达之前就潜入了苍山的队伍，这件事陈博士没有告诉他，孟先生也没有。她在苍山的阵地上待了至少一夜，现在正在向谷口迂回。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卷被油布裹得很紧的纸。
联军内部有矛盾，可分化。这是她冒死带回来的情报。
城墙上有人开始往后退。不是独立者的人，是雷霆团的一个小队长。他退了两步，被雷钧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谁敢再退一步，我把他扔下去喂丧尸。”雷钧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小队长的脸涨得通红，站回了原位。
“告诉雷钧，正面城墙交给他。告诉孟先生，智囊会的后勤通道全部打开，伤员转运路线现在就启用。”他停了一下，“侧翼的人，我带出去。”
茶水摊老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出城？现在？”“包围圈还没合拢。西侧苍山和北境之间的结合部有一道裂缝，纪蓝就是从那里穿过来的。”沈星言的手按在幼体的肩胛上，“等包围圈合拢了，那道裂缝就没了。”
幼体的金色竖瞳完全睁开了。不是警告，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专注。它的尾巴在城墙上缓缓扫过，骨锥擦过石面，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侧翼的三十七个人已经在训练场列好了队。周岩站在第一排，土系异能在他的体表凝成一层淡黄色的薄膜——那是他把异能压到临界状态时才会出现的特征。他身后的三十六个人，每个人的异能波动都收束得很紧，像三十七把即将出鞘的刀。幼体走进训练场时，三十七个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了频率。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只丧尸王从他们中间走过时，鳞片上泛起的金色光芒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沈星言在队列前面站定。“出城之后，我不发命令。它发。”他的手指向幼体。幼体的金色竖瞳从队列的左侧扫到右侧，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被它的目光锁定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质疑。周岩第一个把右拳抵在胸口，行了一个沈星言没见过的礼。他身后的三十六个人依次做了同样的动作。幼体的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过，骨锥擦过石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谷口的城门开了一条缝。沈星言带着三十七个人和一只丧尸王，从裂缝里滑出去，消失在谷口外的晨雾中。城墙上，雷钧看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茶水摊老板站在他旁边，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两天。”茶水摊老板说。雷钧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插回口袋。“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