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击的时机是幼体选的。凌晨四点，谷口外的雾气浓得像米汤。联军围城的第一夜刚刚过去，北境和苍山的结合部在雾气里出现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不是防线的漏洞，是两支队伍换防时产生的呼吸间隙。北境的夜哨往回撤，苍山的晨哨还没顶上。前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不是威压。是恐惧。一只体型如大型犬的丧尸王在凌晨四点的雾气里与你对视，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捕食者的专注。那种恐惧不是异能层面的压制，是刻在人类基因最深处的、被猎食者盯上时的本能反应。哨兵的嘴张开，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手指扣在警报器的扳机上，没有扣下去。幼体从他面前走过，鳞片擦过他的裤脚，像一只大猫擦过一截树桩。
突袭的目标是联军囤积在西侧山谷里的晶核储备。纪蓝冒死带出来的那卷油布上，画的不是兵力部署，是联军的后勤分布图。陆明轩把晶核储备分成三处存放，最大的一处藏在西侧山谷的天然溶洞里，由一个三级空间系异能者设了屏蔽结界。这个结界能瞒过自由城的异能探测，但瞒不过丧尸王对高浓度能量晶核的本能感知。幼体从出城的那一刻起，方向就没有犹豫过。它的鼻尖朝向山谷深处，每一步都在往晶核最密集的地方走。
沈星言没有看他。他走进溶洞，异能铺开来，找到了空间结界的节点。陆明轩手下的空间系异能者水平不低，结界节点藏得很深，嵌在溶洞壁的天然晶簇里。如果沈星言还是二级，他需要至少一个时辰才能拆掉这个结界。但过去这一个月，他每天都在实验室里用自己的血清和幼体的细胞核做匹配，每一次匹配都是一次异能的精微操控训练。他的异能等级没有提升，但控制精度已经到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程度。
结界在几息之间就被拆掉了。溶洞深处的晶核堆得像一座小山，至少三千颗，从一级到三级不等，品质不算高，但数量足够支撑联军半个月的异能消耗。沈星言从腰间取下陈博士临行前塞给他的浓缩燃剂——智囊会的化学组用变异植物的油脂提炼出来的，拳头大的一罐能把一座仓库烧成白地。
三千颗晶核被点燃时，山谷上方的夜空被照成了暗红色。联军后方传来第一声警报。
幼体在火光中转过头，金色竖瞳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它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联军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三十七个人撤回自由城。
他们没能撤回。陆明轩的反应比沈星言预估的快了太多。
联军的中军大营在晶核储备被点燃的同时就动了。不是混乱的调动，是有序的、目标明确的包围。陆明轩没有分兵去救火，他把东方基地的主力直接压向了山谷和自由城之间的通道，像一道闸门从中间截断了沈星言的退路。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晶核，是沈星言。
幼体在通道前方五十米处停下了脚步。它的金色竖瞳盯着雾气深处，喉咙里滚出一串沈星言从未听过的低吼。雾气里亮起了另一双眼睛。不是丧尸的灰白色，是异能者激活异能时的光芒。四级，雷系，雷钧的同级。不止一个。陆明轩把自己身边最强的战力全部压在了这道闸门上。
“沈星言。”陆明轩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过来，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会议室里宣布一项已经表决通过的决定。“晶核烧了就烧了。你留下。”
王级威压在它冲锋的瞬间全部释放。不是收束成一根针，是炸开。雾气被威压撕碎，地面上碎石被震成齑粉。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同时出现了裂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壁。雷钧如果在场，会认出这是四级巅峰雷系异能者全力一击才能造成的破坏。而幼体还没有出手，它只是把威压放了出来。
它冲过了第一道防线。四个四级异能者被它的冲击力撞散了阵型，雷系那个被它的尾巴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嵌进了岩壁。火系那个试图在近距离引爆压缩火球，幼体在他出手前就把他的手腕咬碎了。不是撕咬，是精准的、只针对持械手的一击。它在战斗中保持着完整的战术判断。
第二道防线只有一个人。陆明轩。
他站在通道尽头，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他的异能在体表凝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四级空间系。沈星言在幼体身后看见那层光膜时，心脏停跳了一拍。陆明轩不是战斗指挥型异能者，他是空间系。和自己同系。一个四级空间系异能者在末世第三年意味着什么，沈星言比任何人都清楚。
幼体没有停。它朝陆明轩冲过去，威压收束成一线，全部压向陆明轩的胸口。陆明轩抬起右手，空间在他掌心坍缩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凹陷。幼体的威压撞上那个凹陷，被吞掉了。不是抵消，是吞掉。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深井，连水花都没有。
沈星言的异能在这一瞬间铺到了极限。他感知到了陆明轩身后的东西——不是异能，是装置。一个用晶核驱动的能量牢笼，埋在通道出口处的地下。陆明轩不是来拦截他的，是来把他赶进牢笼里的。幼体的冲锋、四级异能者的防线、陆明轩亲自出手——所有这些都是在把沈星言往通道出口的方向逼。而通道出口处，能量牢笼的触发器已经和陆明轩的异能波动连接在一起。只要沈星言的异能进入触发范围，牢笼就会启动。
“小黑！退后！”沈星言的声音在通道里炸开。幼体的身体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继续向前，是强行扭转方向，把冲向陆明轩的势头硬生生折回来，朝沈星言的方向回冲。它的战斗本能比它的思维更快地服从了他的声音。
但沈星言已经进入了触发范围。他的异能在铺向陆明轩身后的过程中，触到了能量牢笼的边缘。地面裂开，六根晶核驱动的能量柱从地下升起，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六边形的牢笼。能量壁是透明的淡金色，和陆明轩体表的空间系光膜是同一种颜色。
幼体撞上了能量壁。不是它主动撞的，是它回冲的速度太快，刹不住。肩胛处的鳞片撞在淡金色的能量壁上，溅起的火星落在沈星言的脚边。它退后一步，再次撞上去。能量壁纹丝不动。它的金色竖瞳里翻涌起沈星言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是恐惧。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他被困住的恐惧。
“言……言……走！”它的声音被能量壁隔断了一半，传进来时已经破碎了。但沈星言听懂了。它在让他走。它知道自己撞不开能量壁，所以让他自己想办法走。空间系异能者可以破解同系的空间禁锢。但陆明轩不会给他破解的时间。
陆明轩从通道尽头走过来。他经过幼体身边时没有看它，径直走到能量牢笼前面，隔着淡金色的能量壁看着沈星言。“你父亲的实验记录，源点项目，陆征销毁的数据。”陆明轩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损失了三千颗晶核的人，“你都知道什么？”
幼体被四个四级异能者用特制的束缚锁扣住四肢时，没有反抗。不是不能反抗，是没有反抗。它的金色竖瞳一直看着能量牢笼里的沈星言，看着他在淡金色的能量壁后面把手按在牢笼的节点上，看着他被能量壁的反噬震得嘴角溢血。它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沈星言能听见的呜咽。
山谷里的火光渐渐熄了。三千颗晶核烧成了灰，在黎明前的寒风里扬起又落下。自由城的方向，探照灯还在按固定节奏扫着谷口，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幼体被关进特制笼子里时，东方基地的运输队已经开始整队。它的金色竖瞳从笼子的缝隙里望出去，望着能量牢笼的方向。沈星言被困在淡金色的能量壁后面，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他的手指还按在牢笼的节点上，指甲缝里嵌着被能量反噬震出来的血。
笼子被抬上运输车。幼体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竖瞳半阖着。喉咙里滚过的低吼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记忆。是源点-07在培养舱里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那张脸。是“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死”。是它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身体已经记住的全部。
运输车发动了。东方基地的方向，天色正在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