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队在正午时分停了一次。
沈星言被关在能量囚笼里已经超过了八个小时。淡金色的能量壁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只有角度偏移时才能看见那层薄薄的光膜。他在囚笼里记下了每一次车队变速的时机、每一次路面颠簸的强度、以及从能量壁共振频率中推断出的晶核剩余能量。陆明轩用的晶核品质很高——八个小时持续供能,能量壁的厚度只衰减了不到一成。
车队停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旁边。末世前这里大概是国道上的一个服务点,加油机的铁皮被剥光了,便利店的玻璃门碎成渣,但顶棚还在,遮出了一片阴凉。陆明轩从领头那辆车上下来,走到囚笼车前,隔着能量壁看着沈星言。他的表情和昨晚在通道里时一样,不像一个刚损失了三千颗晶核的指挥官,倒像一个终于把实验样本装进培养皿的研究员。
“你的空间异能是二级。”陆明轩开口了,“但昨晚你拆掉晶核储备溶洞的结界时,用的精度是四级水准。等级没提升,控制力却超过了评级。这种异能与等级不匹配的现象,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经历过异能觉醒二次蜕变的人。你前世是几级?”
沈星言没有回答。陆明轩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铺在囚笼的能量壁上。纸张被能量壁的微光映成淡金色,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是一份自由城南三区的人员名单。沈母的名字排在第三行,沈父的名字在第四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详细的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窝棚区那个女人的名字也在上面,备注栏里写着“曾接受抗体雏形注射,其夫为第三阶段感染者”。
“我的人昨天夜里进了自由城。”陆明轩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一下,“围城不是目的,是手段。雷钧把全部战力压在谷口城墙上,城内的巡逻全是独立者那些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普通人。我的人从峭壁后山的废弃栈道摸进去,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拿到了这份名单。”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和平时在实验室里问陈博士“样本还需要多少”时一样。
“抗体的完整合成路径。不是雏形,是完全抗体。从核心序列的结构解析到抗体的匹配界面,全部数据。”陆明轩把名单从能量壁上揭下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交出来,这份名单上的人可以继续当自由城的普通居民。不交,我的人会在雷钧发现之前把他们从自由城带走。你知道我能做到。”
沈星言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裤子的布料。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察觉,但陆明轩看见了。
车队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金属被从内部撞击的声音。关押幼体的特制运输车——那辆焊着合金栅栏的厢式货车——整个车身向右侧倾斜了一下。车厢壁板上凸起一个被撞击的鼓包,鼓包的形状是一只肩胛的轮廓。幼体的肩胛。它醒了。
四个四级异能者同时朝运输车冲过去。他们的异能波动在正午的日光里炸开,雷系那个掌心里已经聚起了电弧。但没有人敢打开车厢门。幼体的第二次撞击撞在同一个位置,合金栅栏的焊点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鼓包从肩胛轮廓扩大到了整个侧面,鳞片的纹路透过车厢铁皮隐隐浮现出来,像浮雕。
威压从鼓包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昨晚冲锋时那种炸开的方式,是更缓慢的、更沉重的,像水从破裂的容器里往外渗。四个四级异能者的动作在同一瞬间迟滞了。不是被压制,是被震慑——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注射过镇定剂的丧尸王少年体,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不是保存体力,而是用肉身去撞合金栅栏。每一次撞击都让它的肩胛鳞片嵌进铁皮里更深一分。
“给它加一针。”陆明轩说。
两个异能者按住车厢门,第三个从侧面打开了注射孔。镇定剂的针管从注射孔插进去,推进去的过程很快。车厢里的撞击声停了。不是渐渐停止,是戛然而止。像一首正在嘶吼的歌被人掐断了喉咙。
沈星言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指尖按进裤子的布料里,把布面按出了五个浅坑。他看着陆明轩,眼神和昨晚被困在能量囚笼里时一样,和在东方基地实验室里看着陆明轩把通敌罪名扣在自己头上时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冷的、把对方当成一个待解实验问题来观察的平静。
陆明轩看了他几息。“验证需要多久。”“到了东方基地,给我一间实验室,四十八小时。”陆明轩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沈星言为什么要四十八小时,也没有问为什么必须是东方基地的实验室。他在算。算沈星言是真的需要验证还是拖延时间,算四十八小时里可能发生的变数,算这份数据到手之后沈星言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沈星言从口袋里摸出记录笔。不是武器,是他在智囊会实验室用了三年的那支旧笔,笔帽上全是牙印——幼体幼崽时期咬的。他把笔帽摘下来,又从口袋里撕下一张记录纸的空白页,就着囚笼里漏进来的日光,开始写。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和他在实验室里写实验记录时一样。外围序列的结构式、匹配界面的氨基酸序列、合成路径中的催化剂配比——一行一行从他笔下流出来,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
但他没有写核心序列的解旋触发条件。完全抗体的核心匹配界面需要幼体的细胞核在接触到他的血清时主动解旋,才能暴露出最脆弱的结合面。这个机制他写了,但触发条件他写的是“需要王级感染体血清”。不是“沈星言血清”,是“王级感染体血清”。两个字的差别,足够让陆明轩在实验室里浪费四十八个小时。
他把写满数据的纸从能量壁的缝隙里递出去。纸张穿过能量壁时边缘被灼焦了一线,焦痕刚好烧掉了他在页脚写的一个字。那个字是“黑”。陆明轩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口袋,和那份名单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启程。”他说。
车队重新发动。关押幼体的运输车被修好了焊点,合金栅栏上鼓起的鳞片轮廓还在,像烙在金属上的纹章。车厢里没有声音传出来。沈星言的异能在能量囚笼的缝隙里挤成一根极细的丝线,朝运输车的方向探过去。距离太远,能量壁的干扰太强,他只能感知到一团模糊的生命波动——幼体的心跳还在。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在跳。他把异能丝线收回来,重新收束进体内。手指在记录笔的笔帽上摩挲着那些幼崽时期咬出来的牙印,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牙印,和它现在的牙齿数量对不上了,那是它还没换牙时咬的。
车队驶过废弃的国道,两侧的荒野在车窗外倒退。自由城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沈星言不知道雷钧有没有点燃内城军火库,不知道周岩带着三十六个人有没有安全撤回去,不知道茶水摊老板在谷口城墙上端着那碗凉透的茶等了多久。他只知道沈母和沈父不在那份名单标注的地址里——离开自由城之前,他把南三-047的钥匙给了隔壁046的少年,告诉他如果听见城破的消息,就带沈母和沈父去窝棚区找那个女人的丈夫。一个从第三阶段感染中被抗体雏形拉回来的人,会把命还给沈星言。
天色从正午的炽白变成傍晚的赭红,又从赭红变成深夜的墨蓝。车队在黑暗中继续向东。陆明轩的旗车在最前面领路,深蓝色的旗帜卷在旗杆上,像一片被收拢的夜色。沈星言被困在淡金色的能量囚笼里,膝盖上放着那支咬痕累累的旧笔,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没有睡。他在数。数车队每一次变向的角度,数路面每一次颠簸的间隔,数从自由城到东方基地需要经过的每一条岔路和每一座可能藏人的废墟。
运输车里,幼体在镇定剂的压制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色竖瞳阖着,但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它在做梦。梦里有一个培养舱,有一双从舱外伸进来的手,有一个声音在叫它的名字——不是“源点-07”,不是“感染体”,是“小黑”。它的尾巴在昏迷中轻轻扫了一下,骨锥擦过合金车厢的底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摩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