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室在东方基地主楼的地下第四层。沈星言被带进来时数过——从地面下到地下一层是三十二级台阶,地下一层到地下二层是四十级,地下二层到地下三层是四十五级,地下三层到地下四层是五十二级。每一层的台阶数量都在增加,像一根越往下越长的螺旋。地下四层的走廊没有窗,墙壁是混凝土原色,表面没有粉刷,粗糙得像被啃过。走廊尽头的铁门比前面三层都厚,门板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观察窗,窗玻璃是单向的。
守卫推开门时,沈星言第一眼看见的是墙壁上的符文。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混凝土表面被凿出浅槽,槽里嵌着某种暗银色的金属,金属的表面流动着极淡的光泽——异能抑制装置。他在智囊会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陆征从北方研究所带出来的技术档案里有半页残图,画的符文结构和眼前这面墙上的有七分相似。同源。
“进去。”身后的守卫推了他一把。
沈星言迈进囚禁室。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把一块石头推进了井里。囚禁室比他预想的大。大约三十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尾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纸笔和一盏台灯。墙角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用半高的隔断隔开。没有手铐,没有脚镣,没有审讯椅。如果不是墙壁上那些暗银色的符文和门板上那块单向观察窗,这里看上去更像一间简朴的宿舍,而不是一间囚禁室。
沈星言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可以打开,光很亮,照在纸面上不闪。他拿起笔在纸的边角划了一道——笔是末世前产的普通中性笔,墨很足,写起来顺滑。纸是裁过的打印纸,边缘齐整。他把笔放下,目光落在墙壁的符文上。从书桌的位置看过去,整面墙的符文布局一目了然。主纹路呈六边形排列,和能量囚笼的结构一样,但更复杂。能量囚笼是六根晶核柱围成的牢笼,这里的符文是把六边形的能量回路直接刻进了墙壁里。晶核埋在混凝土下面,从符文金属的光泽流动中可以反推出晶核的位置——六边形的每一个顶点下面埋着一颗,中心点下面埋着一颗,一共七颗。全部是高纯度晶核。
他的空间异能在进入囚禁室的瞬间就被压制了。不是完全消失,是被压成了一张极薄的膜贴在他的异能核表面,像被真空袋抽紧了一样。他试着把异能往外探出半寸,符文上的金属光泽立刻亮了一个度,压制力成倍增加。他收回异能,金属光泽暗了回去。装置有自适应调节功能——目标反抗越强,压制越强。设计这个装置的人不想要他的命,想要的是把他困在一个刚好无法反抗的临界点上。
铁门上的观察窗外亮了一下。不是守卫的手电,是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人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三次——三道锁,从外面依次打开。陆明轩走进来时换了一身衣服,末世前产的深灰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走进囚禁室后也没有坐下,就站在书桌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沈星言。
“条件还可以?”他的语气和当年在基地实验室里问沈星言“新培养皿好用吗”时一样。沈星言没有回答。陆明轩也没有等他回答。他的目光在囚禁室里扫了一圈,从床铺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卫生间的隔断,最后落在墙壁的符文上。“异能抑制装置是陆征设计的。末世前他在北方研究所做的最后一个项目,代号‘静室’。原本的目的是给异能觉醒失败的实验体提供一个稳定化环境,防止异能暴走伤害自身。我把它用在这里,算是物尽其用。”
陆征。静室。沈星言把这些信息压进记忆里,和之前陈博士说过的“陆征临死前用异能封死了北方研究所地下隔离区”拼在一起。陆征在末世前后的研究轨迹正在一点一点显现出来——病毒、源点项目、异能抑制。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研究异能和病毒的边界。
“家人什么时候到。”沈星言问。
陆征设计的装置认识他的异能。不是认识沈星言这个人,是认识他的空间系异能频率。静室装置在设计之初就录入了某种空间系异能的特征频率,并把这种频率设为“需要抑制的目标”。而他的异能频率和那个预设目标高度吻合。陆征在末世前就为某个特定的人设计好了这间囚禁室。
铁门上的观察窗又亮了一次。送饭的。一个年轻守卫把餐盘从门下方的小窗口推进来,没有说话就走了。餐盘里是一碗粥、两个杂粮饼子、一小碟咸菜。末世第三年的标准配给,和东方基地普通异能者的伙食水平一样。沈星言把餐盘端到书桌上,一样一样吃完。吃完后他把空碗放回餐盘里,筷子并拢搁在碗上——和他在南三-047吃完沈母做的饭后一样。
夜深了。地下四层没有日夜之分,走廊里的感应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从观察窗透进来一线恒定不变的白光。沈星言躺在铺着新被褥的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也刻着符文,暗银色的金属在感应灯的余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张倒悬的蛛网。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指尖无意识地按着床单的布料。陆明轩说家人三天到一周会到。茶水摊老板说自由城还在围城状态。这两个消息中至少有一个是假的,也可能两个都是假的。
他在黑暗中把囚禁室的平面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门是铁的,锁是三道,走廊里的感应灯覆盖了门口全部区域。墙壁里的晶核一共七颗,六颗在六边形的顶点,一颗在中心。中心那颗是主控晶核——从符文金属的光泽流动方向可以判断,能量从中心向六个顶点辐射。要破解静室装置,需要同时干扰六颗顶点晶核,让中心晶核的能量输出失去目标。一个人做不到。需要至少一个同样被关在静室里、异能频率和中心晶核匹配的人,从内部配合。
他把手从床单上移开,放在胸口。心跳透过肋骨传到掌心,一下,一下,很稳。幼体的心跳在运输车里时也是这个节奏。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在跳。他把掌心按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