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通讯器是在第三天中午被送进来的。
送饭的守卫把餐盘从门下方的小窗口推进来时，粥碗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沈星言端起粥碗，纸条贴着碗底被带起来，他顺势把它握进掌心。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端起粥碗先喝一口的人一样。守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后，他把纸条展开。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的字极小，但笔迹他认识——陈博士。不是陈博士平时写实验记录的那种工整字体，是更潦草的、在匆忙间用极细的笔尖写下的字。
“家人安全。046带走。窝棚区。自由城未破。联军撤至谷口外三十里。小黑单独关押，位置待查。别回信。”
家人安全。046的少年把他们带走了。窝棚区。那个丈夫被抗体雏形从第三阶段感染中拉回来的女人，把命还给了他。沈母和沈父现在大概率藏在窝棚区最深处的某个棚屋里，和那些被自由城正式居民遗忘的人在一起。联军没有攻破自由城。陆明轩在押送途中说的“围城还在继续”是假话——联军在晶核储备被烧毁后就撤到了谷口外三十里。雷钧顶住了正面两天，周岩带着三十六个人撤回了城内。自由城还在。
他把空碗放回餐盘里，筷子并拢搁在碗上。手指在筷子的末端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坑——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在实验室里按移液管的按钮按出来的。陈博士能在东方基地的囚禁室里给他递纸条，说明智囊会在东方基地的情报网络比他预想的更深。送饭的守卫是其中之一。也可能守卫不是，只是收了东西帮忙递，但不管哪种，这张纸条能送到他手里，意味着从自由城到东方基地地下的这条线是通的。
但纸条上有一行字他没有重读，却一直在眼前晃——“小黑单独关押，位置待查”。幼体没有被关在普通的感染体隔离区。以陆明轩的性格，一只活的丧尸王不会和普通丧尸关在一起，他会把它放在一个既能严密监控又能随时取样研究的地方。地下某层。异能抑制装置覆盖的区域。距离沈星言的囚禁室不会太远——陆明轩的思维模式是把相关的筹码放在同一个控制半径内，这样一旦发生变故，他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筹码同时握在手里。
地下五层。幼体在那里。
他把这张图也折起来，塞进床垫下面，和第一张图、陈博士的纸条放在一起。床垫的布料下面，三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但压在他躺下时的肩胛位置，能感觉到它们的棱角。
傍晚，陆明轩来了。他没有带研究员，没有带守卫，一个人走进囚禁室，把门在身后合上。三道锁从外面落下的声音在囚禁室里听得格外清楚。他在书桌对面坐下，把一把椅子从墙边拉过来，和沈星言隔着书桌面对面。
“抗体过渡区的数据，研究员说你有几处讲得不太清楚。”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放在桌面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这几个催化剂的配比，和你之前给的外围序列数据对不上。他们不敢改，等你确认。”
沈星言把数据表拿过来看了一遍。那几个红圈圈出的数字确实和外围序列数据对不上——是他故意写错的。每个数字偏差都在百分之五以内，看起来像是实验误差，但累积起来会让抗体的合成效率下降七成。陆明轩手下的研究员水平不差，看出了数据对不上，但他们不敢确定是沈星言写错了还是自己理解错了，所以只能把问题送回囚禁室。
“地下三层的样本库。你需要什么，我让人取上来。”陆明轩说。
“王级感染体的活体细胞。”沈星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书桌面上。“不是鳞片样本，不是第七阶段病毒结晶，是活体细胞。从它身上取的。新鲜样本，取样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陆明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在算。算沈星言是真的需要活体细胞来校准数据，还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幼体的位置和状态。两种可能性都有，但抗体过渡区的数据缺口是真实的——他手下的研究员已经用沈星言给的外围数据做出了抑制效果的抗体雏形，但过渡区的缺失让完全抗体的合成卡在了最后一步。他需要沈星言补上这一步。而要补上这一步，沈星言需要幼体的活体细胞。
“取样需要时间。”陆明轩站起来。“明天中午之前，样本会送到你这里。”他把钥匙收回口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的家人还在路上。自由城那边遇到了一点麻烦，接人的队伍耽搁了。再等几天。”
门在他身后合拢。三道锁依次落下。
沈星言把桌上的数据表拿起来，在红圈圈出的那几个数字旁边，用中性笔重新写了一遍正确的数值。笔尖按在纸面上的力度比平时重，把纸背都压出了凸痕。他写完后把数据表放在书桌一角，没有折叠，没有藏起来。陆明轩明天会派人来取这张表，同时送来的还有幼体的活体细胞样本。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裤子的布料。幼体还活着。陆明轩需要从它身上取活体细胞，说明它活着。被单独关押，被注射镇定剂，被从身上取样。但它活着。金色竖瞳，肩胛处宽大的鳞片，尾尖的骨锥，叫他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言言”。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胸口。心跳透过肋骨传到掌心，和那天夜里在运输车上感知到的幼体的心跳节奏一样。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在跳。
夜深了。地下四层的感应灯在走廊里亮着恒定的白光，从观察窗透进来一线，照在书桌角那张数据表上。红圈圈出的数字旁边，沈星言重新写下的正确数值在灯光下是深蓝色的——中性笔墨水在纸面上微微反光。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按在床垫下面那三张纸的位置。囚禁室平面图，主楼结构图，陈博士的纸条。三张纸叠在一起的棱角硌在他肩胛下面，和幼体每次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时肩胛鳞片硌着他的感觉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