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主楼三层。沈星言被两个守卫带进来时,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个人。东方基地的高层架构和自由城不同——没有三大势力,没有独立者,只有一个由陆明轩任命的九人决策委员会。九个人里今天到了七个,缺席的两个位置,一个是陆征生前的席位,从末世第二年空到现在,另一个是基地医疗部门的负责人,三天前被陆明轩派去了北境。
沈星言在长桌末端的位置坐下。没有手铐,没有脚镣,甚至没有守卫站在他身后。陆明轩把场面做得很体面——一场公开的、透明的审理,而不是对囚犯的审讯。但沈星言注意到了两个细节。第一,会议室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第二,七个高层里有四个人的异能波动处于激活状态,压得很低,但空间感知能捕捉到那种微微发烫的频率。陆明轩没有打算在今天动用武力,但他让沈星言知道武力就在这个房间里。
陆明轩最后一个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末世前产的布料,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厚度大约二十页。他在长桌主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面前,没有打开。
“今天召集各位,是为了讨论沈星言研究员在自由城期间的行为是否构成对东方基地的实质性威胁,以及他目前掌握的抗体技术是否应当在基地内部全面公开。”陆明轩的声音和宣布粮食配给削减三成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的,带着一种“我只是在执行必要的程序”的平淡。
沈星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威胁,是程序。陆明轩要把对他的处置包装成委员会集体决策的结果。这样一来,无论最终是继续关押还是升级控制,责任都不在陆明轩一个人身上,而在“基地高层的一致意见”。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第一个发言的不是陆明轩。是一个沈星言不认识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从长桌中段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照片被依次传给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传到沈星言手里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幼体和他在一起的照片。不是摆拍,是偷拍的。拍摄时间跨度很大——有幼崽时期它蜷在他怀里的,有异变后它站在他身边的,有联合会议上它站在他身后的,有谷口城墙上它和他并肩面对联军的。每一张都是真实的,每一张的角度都恰好捕捉到了幼体看向他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任何人看到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这只丧尸王在看着它的主人。
沈星言把照片放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排开,像在实验台上排列培养皿。一共九张。拍摄角度全部是从幼体的侧后方取景,这个角度能同时拍到幼体的正脸和沈星言的侧脸。偷拍者站的位置始终在幼体的左侧或右侧后方,距离不超过十米。
“照片拍得不错。”沈星言说。他的语气和平时在实验室里评价新来的研究员“移液管握得挺稳”时一样。“从拍摄距离和取景角度推断,偷拍者的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右利手,习惯使用短焦镜头。拍摄时心跳很快——照片边角有轻微的抖动,但主体对焦准确,说明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在紧张状态下仍能保持手部稳定。东方基地派驻自由城的情报人员里,符合这些特征的人有几个?”
军绿衬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沈星言把最左边那张照片拿起来——幼崽时期,幼体蜷在他怀里,他用外套裹着它,背景是东方基地实验室的走廊。“这张拍摄于我在东方基地期间。拍摄者不是自由城的情报人员,是基地内部的人。陆指挥,我在基地实验室期间,你安排了多少人对我进行日常监视?”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七个高层里有两个人同时把目光从沈星言身上移到了陆明轩身上。他们不知道这件事。陆明轩在基地内部对自己的研究员进行监视,这件事没有经过委员会。
陆明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监视命令是我签发的,有委员会备案。当时沈星言负责的抗体项目属于基地一级机密,按照安全条例,项目负责人必须接受日常行踪监控。这项监控在项目终止时已经解除。”
“监控的事先放一放。”开口的是长桌左侧第二个位置上的女人。五十多岁,短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末世前是基地的行政副主管,末世后继续管后勤调配。她是七个高层里沈星言唯一打过交道的人——当年他申请增加实验室恒温箱数量时,就是她批的。“我想听沈研究员自己说。照片里这只丧尸王,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星言转向她。她没有激活异能波动,也没有穿军绿衬衫那种被收买后急于表现的样子。她是真的想听他说。
“它是我的研究对象。”沈星言说,“也是我的——”他停了一拍。不是犹豫,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羁绊”是军绿衬衫用的词,不对。“同伴”太轻,“家人”太重。“它在末世第一年被送到我的实验室,从幼崽状态到现在,没有离开过我。它的记忆正在恢复,恢复的方向指向末世前北方研究所的一个代号‘源点’的项目。这个项目的主持人是陆征。”
陆明轩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极轻微的动作,只有一直盯着他手的人才能捕捉到。沈星言捕捉到了。
“源点项目的内容是什么,陆征为什么在项目进行到第四阶段时突然终止,北方研究所的大火是谁放的,大火当天地下隔离区的实验体为什么全部失踪。”沈星言的声音还是和讨论实验数据时一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往外报,像在念一份实验流程。“这些问题,陆指挥,你能当着委员会的面回答吗?”
陆明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文件夹边角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军绿衬衫又站了起来。“沈星言在转移话题。今天的议题是他与丧尸王的关系是否构成通敌,不是追查三年前的研究所火灾。委员会不需要回答他的问题,他需要回答委员会的——”
“如果我真与丧尸王勾结。”沈星言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军绿衬衫的话被切断了。“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他转向军绿衬衫,目光和看实验数据时一样平。“你见过丧尸王在战斗状态下的威压吗?四级异能者在它面前撑不过三秒。你几级?二级?如果我真让它动手,你现在应该躺在隔离区的冰柜里,而不是站在这里念稿子。”
军绿衬衫的脸涨红了。他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长桌左侧那个女人——行政副主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压住了的表情。她见过沈星言在实验室里和数据较劲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另外两个高层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面前的照片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
陆明轩交叉的十指松开了。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今天的会议没有形成结论。沈星言研究员的抗体项目仍然是基地的最高优先事项,在完全抗体完成之前,他的安全问题由我直接负责。关于他与感染体的关系是否影响项目安全,委员会可以在抗体完成后进行二次评估。”
他宣布散会。守卫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沈星言身后。
回到囚禁室后,守卫把门锁上。三道锁依次落下。沈星言在书桌前坐下,台灯亮着,纸摊开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裤子的布料。今天会议室里七个人,军绿衬衫和另外两个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陆明轩的眼睛——他们是被收买的。行政副主管和扣下照片的那个,以及坐在最后面始终没说话的一个,这三个人没有站队,他们在等。等哪边的证据更充分,等哪边的力量更强。
陆明轩说“由他直接负责安全”,是把软禁升级成了公开的隔离。他需要让沈星言活着,活着把抗体做完。抗体做完之后,他就需要沈星言闭嘴。而沈星言需要在抗体做完之前,找到地下五层符文装置的完整破解方法,带着幼体从这座基地里消失。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拿起笔。在纸上画了第三张图——不是囚禁室平面图,不是主楼结构图,是地下五层观察室的符文布局图。玻璃上那些暗银色符文的排列顺序,他在那十分钟里一个一个记下来了。从左上角开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符文的形状和位置。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画出来的不是符文本身——那种复杂的能量回路他无法凭空复制——是符文之间的连接关系。主节点,次级节点,能量流动方向。
画到左下角最后一个符文时,他的笔停住了。那个符文和整个回路里其他符文的连接方式不同。它不是接收能量,是发送能量。信号输出端。连接到观察室之外。他把这个符文的位置用红笔圈出来。幼体的笼子就在这个符文的正对面。陆明轩在观察幼体对沈星言的反应时,也在监测另一个东西——沈星言对幼体的反应。这面玻璃是双向的。不是视觉上的双向,是能量层面上的。符文的信号输出端连接着一台记录仪,记录的内容不是幼体的生理数据,是沈星言的异能波动在被符文识别时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陆明轩在收集他的异能频率特征。不是研究,是建模。他要复制一把能打开陆征所有装置的钥匙。那把钥匙就是沈星言的异能频率。
沈星言把这张图也折起来,塞进床垫下面。现在床垫下面有四张纸了。囚禁室平面图,主楼结构图,地下五层平面图,符文布局图。四张纸叠在一起,薄薄的,但压在他躺下时的肩胛位置,棱角分明。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按在床垫下面那四张纸的位置。四张纸叠在一起的棱角硌在他肩胛下面,和幼体每次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时肩胛鳞片硌着他的感觉一样。和它在符文玻璃上留下那道血痕时爪子拍打的力度一样。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