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在当天深夜独自走进了囚禁室。
三道锁依次落下时，沈星言正在书桌前整理白天的实验数据。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他的笔停在过渡区配比表的第三行，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距离大约两步。这个距离是陆明轩在所有私人谈话中都会保持的距离——近到足够施加压迫，远到不会被突然反击。
“你家人藏身的地点，我查到了大致范围。”陆明轩的声音和白天开会时不一样了。没有委员会在场时那种程序性的平淡，也没有守卫在时那种刻意保持的体面。只剩下两个人时，他的声音里只剩下一种东西——耐心。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不再需要表演等待时的耐心。
沈星言把笔放下，转过身。陆明轩手里拿着几张照片，和白天军绿衬衫展示的那些尺寸一样，但内容是新的。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在书桌上，从左到右排开。第一张是自由城谷口的远景。第二张是窝棚区的入口，那扇用汽车引擎盖做的门。第三张拍的是一个棚屋的侧面，帆布墙上有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沈母补衣服时就是这种针脚。第四张拍的是棚屋门口的地面，泥土上有一串脚印。脚印的尺寸是两个人的，一个穿末世前产的运动鞋，鞋底花纹磨平了；一个穿手工纳的布鞋，右脚鞋底外侧磨损比左脚严重——沈父走路时重心偏右。
“窝棚区的范围不大，但藏一个棚屋还是藏得住的。”陆明轩把第五张照片放在最右边。照片里是一双布鞋，放在棚屋门口。鞋面上沾着窝棚区特有的那种黄泥，鞋帮内侧绣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沈母的鞋。她每双鞋的鞋帮内侧都会绣一朵这样的小花，不为了好看，是末世前沈星言小时候她给他绣名字绣习惯了，后来给自己做鞋时手会自动绣上去。
“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我的人还没进去，只在外围确认了位置。”陆明轩把双手插进口袋，站在两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沈星言。“你母亲今天傍晚在棚屋门口收了晾晒的干菜。你父亲劈了一捆柴，劈柴的手法和你离开自由城前在南三-047劈的那批一模一样——短斧，斜着下刃，柴块断口呈菱形。”
沈星言的目光在第五张照片上停了很长时间。鞋帮内侧那朵暗红色的小花，绣线的颜色已经洗褪了大半，但花的形状还在。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芯，她绣了二十年，从给他绣名字改成了绣花，手法没变过。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条件。”
“完全抗体的完整合成路径。不是过渡区，不是外围序列，是全部。从核心序列的解旋触发条件到匹配界面的完整数据。”陆明轩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囚禁室里的两个人能听见。“四十八小时。你之前说要四十八小时验证核心匹配界面，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后，交出全部数据。作为交换，我的人从窝棚区撤出来，你家人继续当自由城的普通居民。”
沈星言看着他。“如果四十八小时后数据交不出来。”
“那就不是照片了。”陆明轩把桌上五张照片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拿在手里。“你知道我能做到。你在自由城救了贫民区一个第三阶段感染者，用抗体雏形把他的病毒活性压回了肘关节以下。如果我的人把你母亲带到第三阶段感染者面前，让感染者在她的手臂上抓一道——”他没有说下去。沈星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陆明轩看到了那个动作。他把照片装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四十八小时，从明天凌晨开始计算。你配合得好，她们继续在窝棚区晒干菜、劈柴。配合得不好，你会收到新的照片。”门在他身后合拢，三道锁依次落下。
第二天中午，秘密通讯器从送饭的守卫手里递了进来。纸条比上次更小，陈博士的字比上次更潦草。
“陆的人已入窝棚区。未动手，在确认。家人需转移，新地点待定。046少年可用。你处境？”
当天傍晚，陈博士的第二张纸条送了进来。
“046已动。明夜前转移。自由城方面准备接应。你需争取时间。小黑状况？”
“告诉陆指挥，过渡区数据今晚完成，核心序列匹配界面的验证需要提前。我申请明天再去一次地下五层，当面确认感染体的活体细胞活性。”守卫点了下头，端着餐盘走了。
夜深了。沈星言躺在床上，手按在床垫下面那四张纸的位置。四张纸叠在一起的棱角硌在他肩胛下面。囚禁室平面图，主楼结构图，地下五层平面图，符文布局图。四张图上都有他用红笔圈出的标记——符文主控节点的位置，能量流动的方向，信号输出端的连接目标，以及地下五层观察室那面玻璃上被他圈出来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的符文密度比其他地方低。陆征在设计这面玻璃时，在左下角留了一个能量回路的薄弱点。不是设计缺陷，是故意的。像一把锁上留了一道只有特定钥匙才能插进去的缝隙。他的异能频率，就是那道缝隙的钥匙。
他把手从床垫下抽出来，放在胸口。心跳透过肋骨传到掌心，很稳。幼体在地下五层的笼子里，四条异能抑制链锁着四肢，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半阖着。它在等他。他在等它。
他把掌心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响，和幼体在符文玻璃上拍出的那声轻响叠在一起。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