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在地下一层。沈星言被带进来时，三个研究员已经在实验台前等着了。两男一女，都是他在东方基地时期的熟面孔——不是熟人，是熟面孔。末世前在同一栋实验楼里待过，末世后在同一个基地里熬了三年，彼此知道名字，知道谁擅长什么方向，知道谁的数据靠得住谁的需要复核。陆明轩把这三个人派来，不是信任他们，是算准了沈星言在熟人面前更难拒绝。
实验台上摆着他三天前交出去的过渡区数据，打印件上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满了问题。核心序列解旋触发条件的参数旁边打了三个问号，匹配界面的氨基酸序列被圈出了四处“与理论值不符”，最后一页的合成路径流程图上，有人在催化剂步骤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此步骤在第三次重复实验中产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
“沈老师。”最年轻的那个研究员先开了口。姓许，末世前刚进研究所的博士，沈星言带过他半年。他叫“沈老师”时声音和当年一样，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怕叫错了。“过渡区的前半段我们都跑通了，但从解旋触发条件开始，每一步的产率都在掉。我们核对了所有操作流程，没有找到问题。”
因为备注是假的。不是触发条件需要活体细胞核实时校准，是触发条件本身就需要他的异能频率作为共振源。他在数据里把“异能频率共振”替换成了“活体细胞核实时校准”，两个词看起来都是专业术语，但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陆明轩手下的研究员按照“活体细胞核实时校准”去操作，就像用钥匙去拧门把手——方向错了，再用力也打不开。
“解旋触发条件这部分，我上次写的时候用的是理论推算值。”沈星言把打印件放下，语气和当年带许博士做实验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理论值和实测值之间有差距是正常的。从过渡区到核心匹配界面的跃迁，需要根据活体细胞核的实时状态动态调整触发参数。你们用的细胞核取样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和送到您囚禁室的那批是同一批次。”许博士从恒温箱里取出培养管，管壁上贴着标签——编号、取样时间。三天前，凌晨三点。沈星言接过培养管，举到灯光下。管底的细胞团已经失去了活体样本应有的淡红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细胞膜边缘皱缩，细胞核的搏动完全停止。死了。
“王级感染体的活体细胞在体外保存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他把培养管放回恒温箱。“你们用三天前的样本去校准需要活体细胞实时状态的核心参数，就像用三天前的气温数据去预测今天会不会下雨。不是实验操作的问题，是样本时效的问题。”
三个研究员互相看了一眼。许博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我们申请重新取样，用两小时内的新鲜样本再做一次。”
“可以。”沈星言坐回实验台前，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在合成路径流程图上用笔圈出了三处。“取样回来后，这三步的催化剂配比也需要同步调整。新鲜细胞核的活性越高，催化剂的用量越要精确。多一分，核心序列解旋太快，抗体来不及匹配就崩解了；少一分，解旋太慢，匹配界面暴露不完全。”
许博士的笔在记录纸上停了一下。“沈老师。”
“您夫人——您母亲做的布鞋，鞋帮内侧是不是绣了一朵花。”许博士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数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字迹和当年交实验报告时一样工整。“上次我去后勤处领物资，看见一个从自由城那边过来的女人，蹲在墙根底下补鞋。她补的那只鞋，鞋帮内侧绣着一朵暗红色的花。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芯。”
沈星言的视线没有从显微镜上移开。“她在补鞋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她。”
“有一个守卫，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但那个女人补完鞋就走了，守卫没有拦她。”许博士把记满数据的纸翻了一页，继续写。“她走的方向是窝棚区东边。那边有一个废弃的蓄水池，池底搭了一片棚子，从主路上看不见。”
沈星言把显微镜下的样本换了一个视野，报了一个新的数值。许博士记下来。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实验室里只剩下显微镜调焦的咔嗒声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
第三天深夜，陈博士的纸条送到了。这次不是通过送饭的守卫，是沈星言在实验室角落的废液缸底部发现的。纸条卷成极细的一根，塞在废液缸不锈钢外壳和玻璃内胆之间的夹缝里。他是在倒废液时“不小心”洒了一些在手上，弯腰去水池冲洗时，手指摸到了那道夹缝里的纸卷。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陈博士的笔迹，比任何一次都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纸背凸起了。“家人已安。新地点安全。046同往。勿念。”
沈星言把纸条捏在掌心里，在水龙头下冲了很长时间的手。水流把纸条冲成一小团纸浆，从指缝里流走，流进水池的排水口。他把水龙头关上，擦干手，走回实验台前。许博士正在恒温箱里取新一批样本，看见他回来，把培养管递过来。
“沈老师，这一批是两小时内的新鲜样本，按照您调整后的催化剂配比做的。您看看活性。”
沈星言接过培养管，举到灯光下。管底的细胞团呈淡红色，细胞膜完整，细胞核在显微镜下可见规律搏动。活的。他把培养管放回恒温箱，在记录表上签了名字。签完名字后他把笔放下，手指在记录表的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家人安全。新地点安全。046的少年跟着他们，那个每天蹲在灶台边把干薄荷叶撕碎了往粥里撒的少年，把沈母和沈父从窝棚区带到了废弃蓄水池底下的棚子里，从陆明轩的人眼皮底下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