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藏在窄床的床板夹缝里。不是陈博士递进来的那个——那个在沈星言被转移到这间囚禁室之前就被搜走了。是另一个。许博士在他被按进金属椅子的那天,把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陶瓷片塞进了他防护服的袖口折边里。陶瓷片上没有符文,没有金属,没有任何能被异能频谱分析仪探测到的能量回路。它只是一片烧制时被压进了一根极细铜丝的陶瓷,铜丝的两端在陶瓷片边缘露出两个针尖大小的触点。把两个触点同时按下去,铜丝会产生一种频率极低的振动。振动本身不携带任何信息,但振动的节奏可以被贴在自由城外墙上的另一片陶瓷片接收。
末世前这是建筑工地上用来检测混凝土裂缝的简易传感器。陈博士把它改了,用来传递摩斯码。
他一下一下按着。把过去几天记下的所有信息压缩成最短的句子——幼体转移,活体实验准备,抽取频率,陆明轩动向。每按完一段就停下来,把陶瓷片贴在手心里,等待回应。夹层里的灰尘落在他脸上,很轻,像幼体幼崽时期用尾巴尖碰他手背的力度。
回应在黎明前传回来。陶瓷片在他掌心里振了六下,每一下的间隔长短不一。他闭着眼睛把间隔翻译成文字——“已收。小队就位。三天后换班时。优先目标?”
陶瓷片振动回来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陈博士在另一头听到这个回答时手指几乎没有犹豫。“确认。你如何。”
“断后。”
这一次振动隔了很久才传回来。久到他把陶瓷片贴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把陶瓷片表面洇湿了,久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振动回来时只有三个字,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长,像敲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的掌心里。“三日后。活着。”
他把陶瓷片翻过来,最后一次按下触点——“图纸。”
陈博士把中转站的改造图纸分成了七段,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一段一段传过来。每一段都是一小段摩斯码,沈星言把它们记在脑子里,不写在任何地方。第一段是地下五层的符文装置布局——幼体被关押的新位置不在他之前推断的更深层,而是在中转站和主楼之间的连接通道下方。陆明轩把通道的地基挖空了,在里面浇筑了一个独立的混凝土舱室,舱室的四壁嵌着和这间囚禁室同源的铁灰色符文。舱室只有一个入口,从连接通道的检修井下去,入口处装着一道需要陆明轩本人异能频率才能打开的门。
第二段是舱室内部的符文回路图。陈博士标注了每一个主控节点的位置——六边形排列,但和之前所有的六边形都不同,这一次主控晶核不在中心,在左上角。陆明轩把符文装置改过了,他把主控晶核从中心移到了左上角,因为左上角是距离幼体心脏最近的位置。抽取回路从主控晶核直接连接到幼体的胸腔,每抽取一次,抽取的不是异能,是王级感染体细胞核最核心的生命活性。
沈星言把这张图在脑子里反复画了很多遍。画到左上角那个主控晶核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在褥子上停住了。陆明轩不是在压制幼体,他是在用抽取回路加速它的进化。王级感染体在生命受到持续抽取的刺激下,细胞核会产生一种防御性的超速分裂——这是陆征在源点项目里发现的现象,他把这种现象命名为“濒危跃迁”。陆明轩要的不是一只被压制到虚弱的丧尸王,他要的是一只被逼到绝境后突破成年体的丧尸王。活体实验的对象不是沈星言,是幼体。沈星言的血液和异能频谱样本,是用来触发幼体“濒危跃迁”的钥匙。
第三天。
沈星言在黎明前把陶瓷片最后一次按在掌心里。陈博士传来的最后一段不是图纸,是一句话。“今夜换班时。检修井。雷钧亲自带队。”
今天白天研究员不会来采血。陆明轩把采血和异能抽取都停了——不是良心发现,是为了让沈星言的血液和异能频谱在活体实验开始前恢复到最“新鲜”的状态。他从监控里看着沈星言躺在窄床上,看着他的呼吸平稳,看着他的心跳在监测仪上画出规律的曲线。他不知道沈星言的右手在褥子下面画了多少个六边形。他不知道陈博士把中转站的每一寸图纸都拆成了摩斯码,穿过符文装置的缝隙,穿过混凝土墙,穿过一个萎缩到三分之一的异能核深处那层薄膜,一点一点刻进了沈星言的肌肉记忆里。他不知道雷钧正带着自由城最精锐的异能者,沿着陆征三年前留下的竖井,朝连接通道的检修井靠拢。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不是研究员,是陆明轩。他一个人走进来,站在窄床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沈星言。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沈星言注意到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不是末世前的饰品,是一枚表面嵌着极细铁灰色符文的金属环。环的内侧贴着他的皮肤,符文的光芒透过皮肤隐隐可见。他把陆征留下的最后一套装置戴在了自己手上。主控晶核在左上角,抽取回路连接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今晚。”陆明轩开口了,声音和当年在基地实验室里宣布项目立项时一样,公事公办的,带着一种“我只是在执行必要的程序”的平淡。“你父亲找了十年没找到的东西,今晚我会替他完成。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活着。你的心跳是触发‘濒危跃迁’的最后一道保险。你的异能频率和那只感染体的细胞核共振时,它会突破成年体。你心跳停止,跃迁失败。”
沈星言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褥子下面,指尖按在六边形凹痕的最后一个角上。
门在他身后合拢。
沈星言躺在窄床上,右手从褥子下面抽出来。指尖上沾着褥子布料的纤维,和六边形凹痕里积了三天的灰尘。他把手举到眼前,指尖很脏,但指尖下面的皮肤里,有一道极淡的金色正在从血管深处浮上来。不是异能恢复了,是肌肉记忆在反复描画中激活了异能核最深处那层薄膜。薄膜上刻着他前世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画出的最后一条空间通道。那条通道的另一端,连着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幼体找得到。从它在培养舱里第一次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那天起,它的异能频率就一直在朝那个方向共鸣。不是因为它知道那里有什么,是因为它的本能告诉它,那是他前世想去而没去成的地方。
他把右手放回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夹层深处,检修井的方向,一滴水从井壁上凝结滴落,砸在井底的金属盖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回响。雷钧的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