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设在中转站最深处的无菌舱里。沈星言被两个守卫从囚禁室押出来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全部换成了手术室用的冷白光,照在混凝土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成青白色。他在这条走廊里被押送了九天,闭着眼睛也能数出从囚禁室到无菌舱的步数。四十二步。今天走到第四十二步时,门开了,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更亮,亮到他的眼睛在门开的一瞬眯了一下。
无菌舱是末世前的标准配置——气密门,正压通风,墙壁和天花板一体成型的抗菌板材。末世后这种板材早就没人生产了,但陆明轩把北方研究所废墟里的存货拆了运过来,一块一块重新拼在这间房间里。拼得很仔细,接缝处打了密封胶,胶线笔直均匀。沈星言认识这些板材。前世他在北方研究所的地下隔离区待过,那里的墙壁和这间房间一模一样。
实验台摆在无菌舱正中央。不锈钢台面,无影灯,器械托盘。托盘里的东西被一块无菌巾盖着,巾布的轮廓隆起来,底下是排列整齐的器械。沈星言没有掀开那块巾布,但他知道下面是什么——穿刺包,血液分离器,频谱分析仪的探针,以及一支他前世见过一次的注射枪。枪身是钛合金的,末世前用于精准定量的药物注射,枪膛里可以装填任何液体。前世那只注射枪里装的是从他自己血液里提取的浓缩病毒液。这一世,大概也一样。
陆明轩站在实验台另一侧。他换了一身新的手术服,深蓝色的,左胸口袋上绣着北方研究所的旧标识——一座三峰并立的抽象山形,中间那座山峰最高,两侧稍低。和自由城身份牌上烙的三座山峰是同一个图案。陆征设计的标识,陆明轩把它绣在了自己的手术服上。
“你父亲设计的这间无菌舱。”陆明轩开口了,语气和当年带沈星言参观新实验室时一样,介绍设备,介绍流程,介绍预期成果。“末世前他在北方研究所建了一间一模一样的。舱壁板材的抗菌涂层有效期是二十年,这些拆回来的板材还剩至少十年。他把所有东西都准备了两套——一套在北方研究所,一套在这里。研究所那套在大火里烧了,这套在地下仓库里封了三年,上个月才拆封。”
沈星言的目光从实验台移到了墙壁上。板材的抗菌涂层在冷白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和前世那间房间的墙壁反光一样。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器械托盘那层无菌巾上。巾布是新的,折叠的棱角还硬着。但托盘本身不是新的——不锈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痕,是长期放置同一件器械压出来的凹痕。前世那只注射枪压出来的凹痕。
“躺上去。”陆明轩指了指实验台。
沈星言的手指在台面边缘收紧了。他知道陆明轩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星言看着无影灯,灯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极小的一个点。他的右手食指还按在台面边缘那道凹痕上,指尖来回摩挲着凹痕的弧度。前世那只注射枪压出来的凹痕,和这一世陆明轩手里那只注射枪的枪口弧线,是同一个弧度。
“你需要我活着。”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无菌舱的正压空气里很清楚。“注射进它心脏的血必须是从活体抽取的。死血的‘自浓缩’会在离体后两小时内衰减。陆征的记录里应该有这条。”
陆明轩的拇指在注射枪的保险上停了一下。沈星言说对了。陆征的记录里确实有这一条——先天空间折叠者死亡后抽取的血液,“自浓缩”倍数虽然更高,但活性衰减极快。要触发丧尸王的“濒危跃迁”,必须是活体血液,抽取时间距离注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我可以把注射推迟到明天。”沈星言说。他的声音还是和讨论实验数据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今天抽的血,到明天活性就衰减了。不如让我休息一天——过去九天的抽取频率太高,血液里的有效成分浓度下降了至少三成。你用这种血注射进它心脏,跃迁的成功率会大打折扣。”
陆明轩把注射枪从沈星言颈侧移开,放回器械托盘上。枪身和不锈钢托盘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和无影灯变压器的低频嗡鸣混在一起。他转过身,从实验台抽屉里取出一份记录册,翻到某一页。那一页是沈星言过去九天的血液抽取数据——每天三次,每次的“自浓缩”倍数都标注在图表上。曲线从第一天的很高,一路下滑到昨天的低谷。
沈星言从实验台上坐起来,下来,站直。守卫的手又按上了他的肩膀,这次他没有让开。他跟着守卫走出无菌舱,走进青白色的走廊。一步,两步。走到第二十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无菌舱的气密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一条线时,他看见陆明轩站在实验台前,把那支注射枪从托盘上重新拿了起来,举到无影灯下,转动枪身。枪膛里极淡的金色液体在灯光下流转,和沈星言前世在北方研究所地下隔离区见过的那管血是同一种颜色。源点-01睁开眼时,眼睛里就是这种颜色。
门合拢了。
沈星言被押回囚禁室。守卫把门锁上,五道锁依次落下。他在窄床边坐下,右手伸进褥子下面,指尖触到陶瓷片。陈博士今天传了三条消息,每隔一个时辰一条,全部是同一句话——“今夜子时,检修井。”
他把陶瓷片翻过来,按下去。振动的节奏传出去,只有两个字——“子时。”
他把碎屑捏在指尖。前世那只注射枪在实验台边缘压了多久才压出那道凹痕,他不知道。但陆征把那只枪从北方研究所带到了这里,把它和这些抗菌板材一起封存在地下仓库,三年后陆明轩把它拆封,装填上这一世沈星言的血。枪是同一把。血是同一个人的血。前世他死在北方研究所的地下隔离区,陆征从他尸体里抽出的最后一管血注射进了源点-01体内,源点-01在第七秒睁开眼睛。这一世他躺在同一把枪下面,枪膛里装着他的血,目标从源点-01变成了他的小黑。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赭红,又从赭红变成墨蓝。子时。检修井的金属盖板从内侧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手指擦过纸面。雷钧第一个从井口翻上来,身后跟着周岩和自由城最精锐的几名异能者。他们沿着陈博士标注的夹层通道,朝囚禁室的方向无声移动。
沈星言躺在窄床上,右手按在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和夹层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同一个节奏。和连接通道下方舱室里幼体尾巴点动的次数同一个节奏。他把手从胸口移开,伸到褥子下面,把陶瓷片最后一次捏在指间。不需要再发消息了,但他还是按了下去。振动的节奏很短,只有一下。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