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从夹层里翻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声响。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侧翼防线的老面孔,训练场上见过,谷口城墙上见过,突围那天在通道里掩护三十七人撤退时也见过。最后翻下来的是雷钧。他的体型在自由城所有人里最大,但从夹层翻落的动作比周岩还轻,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多少。雷钧直起腰,目光在囚禁室里扫了一圈——铁灰色的符文墙壁,没有书桌没有台灯的窄床,褥子上被反复描画磨起毛的六边形凹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星言左臂肘窝里并排的针孔上。旧针孔结了暗红色的痂,最新的那个还渗着血珠。
“能动?”雷钧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喉咙里滚过的闷雷。沈星言从窄床上站起来。左腿在站直时晃了一下——神经传导阻滞从手臂蔓延到了腿部,左脚的触觉从脚踝以下都是钝的。但他站住了。
周岩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过来。刀是自由城雷霆团配发的制式,刀柄上缠着防滑的胶带,胶带被手掌磨得发亮。沈星言接过刀,右手握柄,刀刃朝下贴在腕侧。动作和当年在智囊会实验室里握移液管一样稳。
“幼体关押区在连接通道下方。”沈星言的声音和平时讨论实验数据一样,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囚禁室到那里需要经过三道门。第一道是走廊尽头的防火门,符文锁,需要我的异能频率打开。第二道是连接通道入口的检修井盖板,机械锁,雷钧的雷系异能可以熔断锁芯。第三道是舱室入口的符文门,主控晶核在左上角——这道门需要两个人的异能频率同时匹配。我和它。”
雷钧看了他一眼。沈星言的异能核萎缩到三分之一,九天抽取把异能储备抽得一滴不剩。但他把“我和它”这三个字说得和“样本需要恒温保存”一样,不是在逞强,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实验结论。
夹层很窄,雷钧的肩膀蹭着两侧的钢架,每移动一下都带起一阵极细的灰尘。灰尘在夹层极淡的天光里浮沉,沈星言跟在雷钧身后,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手背蹭着钢架边缘,钝感的皮肤被金属边缘割开一道浅口,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到。但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幼体的心跳。隔着夹层地板,隔着混凝土楼板,隔着连接通道下方舱室的符文墙壁,它的心跳正从下方传上来。和他自己的心跳同一个节奏,和九天前它被拖走时尾巴尖朝他弯起的弧度同一个频率。
夹层尽头是一面石膏板墙。墙的另一侧是连接通道的顶部夹层,比这边更窄,窄到雷钧必须把肩膀完全侧过来才能通过。陈博士在图纸上标注过这个位置——这里是中转站和主楼连接通道的伸缩缝,末世前的建筑规范里要求伸缩缝两侧的夹层必须断开,防止地震时互相拉扯。但陆明轩改造中转站时,为了布置符文回路的走线,把伸缩缝用钢板焊死了。钢板上钻了一排走线孔,每个孔有拳头大小。
沈星言跟在他后面。钻过伸缩缝时,他的左肩蹭到了钢板的断面。断面的毛刺划破手术服的薄布料,在肩头拉了一道口子。他还是没有感觉到。但下方的幼体感觉到了。它的心跳在他钻进连接通道夹层的同一瞬间变了一下节奏——不是加快,是加重。像它每次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时,下巴压下去的那一下力度。
舱室在连接通道正下方。检修井的盖板嵌在通道地面,井壁是混凝土浇筑的,井深大约十米,井底就是舱室入口的那道符文门。沈星言从夹层的检修口翻进通道时,雷钧已经在检修井边蹲着了。他的右手按在井盖的机械锁上,雷系异能把锁芯内部的簧片一片一片熔断,每熔断一片,锁芯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井盖被掀开,井底符文门铁灰色的光芒从井口涌上来,照亮了通道天花板。
“两个守卫。”雷钧把井盖无声地放在地面上,探头看了一眼井底。“舱室门口,左右各一。三级,一个火系一个土系。符文门已经激活,主控晶核在左上角——和你画的一样。”
“火系交给我。”周岩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短刀,双刀在握,刃口朝下。“土系交给雷团长。”雷钧没说话,把指关节按出一串脆响。剩下两个人守在井口,一个盯着通道两端,一个把风系异能铺出去,感知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异能波动。
沈星言第一个下井。井壁的攀爬梯是钢筋焊的,焊点粗陋,踩上去有极轻微的金属形变声。他一级一级往下爬,右手握梯,左手缠着刀的拳头抵在胸口。符文门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铁灰色的,把他整个人照成一种冰冷的颜色。门的主控晶核在左上角,隔着门他都能感觉到那颗晶核的搏动——和幼体的心跳反向同步。幼体的心跳每跳一下,晶核就暗一下。抽取回路正在从它体内抽取生命活性,每抽取一次,晶核就亮一次。
他的脚落在井底地面上。舱室门口的两个守卫同时转过头。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从左肩到手腕缠着渗血布条的人,右手握梯,左手拳头上绑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他的眼睛在符文门的铁灰色光芒里是极深的黑色,瞳孔收缩成一点,看着他们身后的那扇门。不是看他们,是看门。
火系守卫的掌心里聚起火焰。周岩从井口扑下来,双刀交叉剪向他的后颈。守卫侧身闪开,火焰从掌心里甩出去,在井壁上炸开一团光。周岩落地时一个翻滚卸掉冲击力,双刀在翻滚中换成正手握柄,从下往上撩向守卫的肋下。火焰和刀锋在狭窄的井底空间里碰撞,火光照亮了土系守卫正在凝结的岩甲。
沈星言走到符文门前。右手按在门的主控晶核上,左手缠着刀的拳头抵在门的左下角——那片被他在玻璃上破解过一次的、符文密度最低的区域。铁灰色的符文在他掌下发热,热度从主控晶核向六个顶点蔓延。但门没有开。因为这道门需要两个人的异能频率同时匹配。他的频率从右手注入主控晶核,门的内侧,需要幼体从里面把他的频率注入同一个回路。
他把额头抵在门上。符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额头的皮肤。“小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在井底的火光和雷光里只有门能听见。“开门。”
舱室里面很小,小到除了关幼体的笼子和抽取回路的装置之外,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立。幼体蜷在笼子里,四条抑制链还在锁着它的四肢,胸腔上方的探针还在抽取它的生命活性。但它的眼睛睁着,金色竖瞳里琥珀色的底光穿过铁灰色符文的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他左肩到手腕缠着渗血的布条,左手拳头上绑着一把短刀,右手还保持着按在符文门上的姿势。额头上有符文金属压出来的六边形印子。
雷钧从沈星言身后走进舱室,两只手分别握住笼子的两根合金栅栏,雷系异能在掌心里炸开。栅栏被从中间掰断,断口处熔成暗红色的铁水,滴在灰色垫子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周岩用双刀砍断抑制链连接笼壁的四个锁扣,链子从笼子上脱落,但幼体四肢上的锁环还扣着。锁环内侧贴着鳞片,符文的光在鳞片表面流转。这四只锁环需要沈星言亲手解。
沈星言把手掌覆上它的后脑勺。掌心下鳞片是凉的,抽取回路把它仅剩的体温都抽走了。但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张,和培养舱里第一次卷他手腕时一样,和每一次他摸它的后颈时一样。
井口传来风系异能者压低的示警。“有人来了。从主楼方向,至少十个,全是三级以上。”
陆明轩察觉了。雷钧把幼体从笼子里抱出来。它的体型现在又缩回了大型犬的大小,九天抽取把它进化出的体型全部抽走了,只剩下当初刚从自由城逃出来时的大小。雷钧抱着它,它的下巴搁在雷钧的肩膀上,金色竖瞳越过雷钧的后背,看着从舱室里最后走出来的沈星言。
沈星言把短刀从地上捡起来,这次没有缠布条,直接用右手握着。他的左手已经不太能用了,神经传导阻滞从手腕蔓延到了整个左臂。但右手还是稳的。和握移液管时一样稳,和刚才按在符文门上时一样稳。
“你们走。”沈星言说。他站在检修井边,右手握刀,刀刃朝下。“我断后。”
周岩要说什么,被雷钧按住了肩膀。雷钧看着沈星言——自由城谷口城墙上,沈星言站在幼体身边面对联军时就是这个眼神。不是赴死,是做一件必须做、且只有他能做的事时的专注。
“活着。”雷钧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