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进自由城谷口时，城墙上的探照灯正在从夜巡模式切换成晨间模式。灯罩上的铁锈被切换时的震动震落，簌簌落在城墙根的碎石上。碎石间长着末世后新冒出来的野枸杞，枝条从石缝里垂下来，挂着秋末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被霜打红的果子。果子在探照灯余光和晨光的交界处，一半是暗红，一半是极淡的琥珀金。和萧烬竖瞳的颜色一样。
自由城的清晨原本是安静的。谷底主街上只有茶水摊老板劈柴生炉子的声音，南三区栈道上只有早起的居民去公用灶台打水的脚步声，窝棚区方向只有风吹过彩钢板和帆布接缝的呜呜声。这一嗓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叫停了。劈柴声停了，脚步声停了，风声还在，但风声里混进了越来越多从窑洞里探出来的脑袋、从栈道上往下跑的脚步、从窝棚区方向踮起脚尖往谷口张望的身影。
茶水摊老板第一个走到越野车前。他左手还攥着一块劈了一半的松木，松木的断面渗出极淡的松脂香气。末世前北方大学旧档案室窗外那排白杨树下面，也长着一棵矮松，秋天松脂的气味和杨树叶的苦味混在一起，是沈星月对整个北方研究所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她把后座车窗摇下来，松脂的气味涌进车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末世三年，她在北境控制区闻过酸雨腐蚀金属的锈味，在苍山难民营闻过人群聚居的汗酸味，在东方基地囚禁室闻过混凝土的碱味。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闻到松脂。
南三区栈道上，沈父和沈母是从窑洞里同时跑出来的。沈母跑在前面，围裙还系着，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择了一半的干薄荷，薄荷叶从口袋边缘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抖着。她跑到栈道转角处时停了一下——她看见了越野车后座上正从车窗里探出头的沈星月。沈星月的脸在晨光里是逆光的，颧骨上那道新结的薄痂在逆光里变成一道极细的暗色剪影。但沈母认出了她。不是认出脸，是认出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姿势——末世前她在学校宿舍里跟家里视频通话时，也总是把头从屏幕边缘探出来，先露出额头，再露出眼睛，最后是整个脸，像一只试探着从窝里伸出爪子的猫。沈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叫出名字，但围裙口袋里的薄荷叶被她攥紧口袋布料的手指碾碎了，极浓的薄荷凉气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沈父从她身后走上来，扶住了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越野车后座上那个正在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女孩，看着她颧骨上那道和自己脸上被末世后酸雨蚀出的旧疤几乎同位置的擦伤。沈星月从车窗里完全探出头来，仰起脸，逆着晨光看着栈道上站着的两个人。末世三年，她在北境控制区难民营里对着每一个长得像她母亲的中年女人背影叫过“妈”，在苍山难民营里对着每一个和她父亲一样有旧疤的男人侧脸叫过“爸”。每一次都被对方回过头来陌生的脸把这两个字堵回喉咙里。这一次她没有叫，只是把脸仰着，让他们看。沈母从栈道上跑下来了，围裙口袋里的薄荷叶在她跑动时从碾碎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栈道石板上撒了一路极细的绿色碎末。她跑到越野车前，把手从车窗伸进去，捧住了沈星月的脸。拇指摸到了颧骨上那道薄痂，她没问怎么伤的，只是把拇指轻轻按在痂的边缘，像末世前沈星月蹭伤脚踝时她蹲下去给她贴创可贴之前先用手掌捂住伤口那样。沈星月的眼泪在她拇指按上薄痂时掉了下来，掉在沈母的虎口上，和茶水摊老板握萧烬手时门色微光照亮的那条旧疤，在晨光里都是极淡的琥珀色。
沈父走到副驾驶座车窗前，低下头，看着坐在里面的萧烬。萧烬的光翼已经完全收拢了，翼尖垂在座椅边缘，翼膜上最后一点灰白色粉末在他低头时从翼脉纹路里被呼吸带起来，在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浮沉。他的竖瞳从纵向的裂缝收缩成极细的线，线中心倒映着沈父脸上那道被酸雨蚀出的旧疤。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沈父没有伸手，萧烬也没有。沈父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向驾驶座上的沈星言，又移回萧烬脸上。
“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沈父的声音不高，和在东方基地物资仓库里跟沈星言说“你妈和我跟你一起走”时一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南三-047的窑洞里，沈母把灶台上炖着的骨头汤端下来，盛了三碗。汤是末世后自由城特有的变异兽腿骨炖的，骨髓在汤里化成了极淡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被小火慢慢逼出来的油花。她把第一碗放在沈星月面前，第二碗放在沈星言面前，第三碗放在萧烬面前。萧烬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竖瞳表面那层极薄的门色膜雾成了朦胧的琥珀色。他没有喝过汤。幼体时期喝的是沈星言的血，异变后喝的是培养液和从晶核里吸收的能量，完全觉醒后不需要进食。但他把碗端起来了，两只手捧着，和沈星月捧碗的姿势一样。汤很烫，碗壁的热度透过掌心里那道门形掌纹渗进去，沿着翼脉一直传到光翼根部。光翼在他身后极轻地振动了一下，翼尖从脚踝处扬起来，在窑洞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极淡的门色轨迹。他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从喉咙里咽下去时，他竖瞳深处的虚影把按在心脏上的右手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和沈星言在囚禁室门口对他伸出手时的姿势一样。
沈母站在灶台边，看着萧烬捧着碗喝汤的样子，把围裙口袋里碾碎的薄荷叶掏出来，撒进灶火里。薄荷叶在火里烧出极浓极凉的青气，青气混着骨头汤的热雾，把整间窑洞填成一种介于末世前和末世后的、说不清年代的温暖。她转过身去搅锅里的汤，搅着搅着，用围裙角按了一下眼角。围裙角上沾着薄荷叶的碎末，按上去时凉凉的。
陈博士是傍晚到的。他从智囊会据点沿着栈道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独立者情报网络传回来的消息。消息写在极薄的桑皮纸上，纸边还带着从信鸽脚环上拆下来时沾的极细的铜锈。他把纸放在石桌上，摊开。纸上的字迹是茶水摊老板的——南境，陆明轩未死，旧实验室激活，培养液已取用。三个月内，南境将联合残余势力北上报复。
沈星言把右手伸过去，覆在萧烬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掌心里那道门形掌纹贴住他的掌纹，门色微光从重合处亮起来。沈星月从炕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把左手覆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比他们的小，但这一次覆上去时，掌心里那层被混凝土墙壁磨出的薄茧贴住了两个人的皮肤，茧子在门色微光里是极淡的白色。沈父和沈母站在灶台边，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石桌前三个人的背影。灶火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窑洞壁上，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陈博士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桑皮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洞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陆征在南境留的培养液，不止一份。”他说，“他给自己留了后路，给源点-00留了后路，也给源点-01留了。三份培养液，对应三份记忆碎片。陆明轩取走的是源点-00那份。另外两份，还在旧实验室最深处。”
萧烬把光翼收拢，翼尖垂回脚踝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星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掌心里重合的门形掌纹在窑洞昏暗的灶火光里稳定地亮着，像两颗被放在同一盏灯座里的火苗，分不出哪一朵是哪一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