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的学习是从老养殖户重新砌合的围墙上那层琥珀色光膜彻底暗下去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开始的。他把翼尖从沈星言手背旁边收回来，光翼收拢成极窄的两束贴回脊柱两侧，翼尖垂在脚踝处。围墙上老养殖户旧疤残渣砌合的全部咬合面深处极薄极透极韧极宁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光膜，在黎明极淡极透极冷的天光里从极亮极稳极整齐缓慢暗向了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持久的日常光泽。光泽照在沈星言按在围墙上的手背上，照在他掌心里门形掌纹愈合后残留的黑色玻璃质斑点上，照在萧烬翼尖落下的那一片光屑在他手背皮肤纹理深处留下的极细微极温暖极短暂的擦痕上。萧烬看着那片擦痕看了很久。竖瞳深处虚影右手从心脏上移开、掌心朝外、朝沈星言按去的姿态，在擦痕极轻极细微极温暖地亮着的光泽里从极宁静极完整极放心极深沉极坦然极干净极坚定，转化成了极好奇极专注极认真极笨拙极小心翼翼极期待极不确定的全新姿态。
当天上午，星火基地居住区岩洞深处墙壁夹层里那些从浮石骨膜残留转化成的琥珀色微光还亮着极淡极透极安静的日常光芒时，萧烬从陈博士实验室门口那一小片用变异地衣假根纤维编织的极小巧极密实极干净的花圃里摘了一大把刚冒出头的地衣嫩芽。嫩芽是陈博士从自由城南侧峭壁上采回来的变异种，在星火基地实验室地衣涂层极淡极透极稳定的门色微光照射下培育了这些天，芽尖刚从假根纤维缝隙里探出来，表面覆着一层极薄极透极脆弱的灰白色绒毛。绒毛在清晨极淡极透极冷的天光里沾着极细极小极亮的露珠。他把这把地衣嫩芽双手捧着，极轻极缓极小心极笨拙地走到沈星言面前。沈星言正坐在木桥栏杆上，左手端着沈母刚盛出来的骨头汤，汤里飘着从星火基地岩壁凹槽里新采的最后一把干薄荷叶。薄荷叶在热汤里极缓慢极柔软地舒展，舒展成的形状和他血液里那张六边形网络中心节点向所有方向同时连接的线条中朝向萧烬的那一条完全重合。
萧烬把地衣嫩芽捧到他面前，嫩芽尖上露珠在晨光里极轻极细微极短暂地亮着。他竖瞳深处虚影姿态在露珠亮起时从极好奇极专注极认真极笨拙极小心翼翼极期待极不确定转化成了更紧张更期待更脆弱更珍贵更勇敢。沈星言把骨头汤碗从嘴边放下来，低下头看着那捧地衣嫩芽。嫩芽的灰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和他左臂肘窝十几枚针孔边缘新生皮肤下毛细血管极轻极稳极均匀搏动着的颜色完全一致，和陈博士花圃里刚翻开的变异地衣假根纤维深处极细极密极规则的六边形网孔完全一致，和萧烬第一次在木桥上用小指边缘碰触他小指时小指边缘皮肤下毛细血管收缩的幅度完全一致。
“……这是陈博士培养了三周的新种。”沈星言的声音在晨光里很平，和他在实验室里评价陈博士新配的培养液“pH值偏高了零点一”时的语气一样。“今天早上刚冒头，他准备移栽到围墙基座防坦克壕边缘加固水土的。”
当天下午，沈星月从陈博士那里借了一本末世前北方研究所旧档案室里抢救出来的极残破极古旧极珍贵的植物图谱，坐在居住区岩洞门口极淡极透极温暖的午后阳光里翻看。图谱的纸页被极地风从极遥远极寒冷极古老的冰原持续吹来的极细极轻极干燥的雪粒长年累月地打磨得极薄极透极脆弱，每一页翻过去时纸纤维断裂的声音极轻极细密极均匀，和护林员在盲谷里用山泉水和地衣假根养护白杨树枝数年里每一次换水水位下降的极轻极缓极均匀的滴落声完全一致。萧烬从山脊瞭望位置走下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住了，竖瞳落在图谱翻开的那一页上。那一页画着末世前极常见极普通极安静的向日葵，花盘边缘金黄色的舌状花在纸页上被极地雪粒打磨得只剩下极淡极模糊极遥远的轮廓。
沈星月抬起头看着他。他竖瞳深处虚影姿态在向日葵轮廓映照下，从栽完地衣嫩芽后极沮丧极自责极沉默转化成了极认真极专注极渴望极笨拙。她把图谱合上放在膝盖上。“你想学什么。”声音和她第一次在木桥上看见他耳朵尖变成淡红色时把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的幅度一样轻快。
萧烬在她膝盖前面极轻极缓极慢地蹲下去，蹲下去时翼尖从岩洞地面极轻极小心地划过。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门形掌纹在午后阳光里极淡极透极安静地亮着。沈星月把图谱重新翻开，翻到向日葵后面那一页——极繁复极华丽极规则的重瓣玫瑰。她把玫瑰花瓣从外缘向中心一层一层极轻极缓极耐心地数给他看，数到最中心那一层时指尖在纸页上按下去极轻极短暂极珍惜的一下。萧烬把她数过的顺序全部记住了，记住时虚影右手在瞳孔深处从心脏上移开，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极轻极缓极笨拙地屈伸，屈伸的顺序和她数花瓣的顺序完全一致。
当天傍晚，星火基地木桥栏杆上被两个人并肩坐过无数次的裂纹深处岩石粉末在暮色里极轻极细密极安静地浮起来。萧烬和沈星言并肩坐在栏杆上，十指交扣，掌心贴手背，手背贴掌心。暮色从北侧山脊收上去，收进云层，收进大气层边缘极薄极冷的那一层电离层。萧烬在暮色收上去时把交扣的手极轻极缓极慢地抬起来，指向西侧地平线上暮色最浓最厚最温暖的那一小片天空。天空深处，太阳正在极缓慢极沉重极安静地沉下去，沉下去时释放出的最后一层极浓极厚极温暖的琥珀金从地平线向天顶极迅速极均匀极完整地铺展。
“言言。”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很轻，很低，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极长极慢极不均匀，像他翼脉里门色血液在冻结后重新寻找旧伤深处被撕开又愈合过无数次的路径。他指着正在沉下去的太阳，又指着自己胸口心脏位置，指腹按下去时门形掌纹在指尖极轻极细微极温暖地亮了一下。“你像……像太阳。”指尖从自己胸口移开，极轻极缓极小心极笨拙地指向暮色深处正在从东侧地平线极轻极缓极慢地浮上来的那一小片极淡极透极安静的月亮。月亮表面极古老极沉默极固执的环形山阴影在暮色最后的光里是极淡极透极宁静的暗银色。“我像月亮。围着转。”
沈星言在他说完“围着转”三个字时把交扣的手从他掌心里极轻极缓极慢地抽出来，抽出来后按在自己额头上，把整张脸极轻极缓极慢地埋进了掌心里。肩膀在暮色里极轻极细微极密集地抖动着，抖动的频率和萧烬第一次在木桥上把煎蛋放在他手边时他喉结滚动的频率完全相反——不是极轻极细微极短暂的收缩，是极深极沉极漫长极不可抑制的起伏。
萧烬的耳朵尖在沈星言肩膀抖动时从极淡极透的琥珀色变成了极亮极浓极短暂的淡红色。光翼在他身后从收拢状态极轻极快地展开了一线又立刻收回去，翼尖从木桥栏杆裂纹里极迅速极短促地划过。他把手极轻极缓极笨拙地伸向沈星言埋进掌心的脸，指尖触到他手背边缘时极轻极细微极不稳定地颤抖着。沈星言在他指尖触到时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了，抬起来时嘴角还残留着从掌心里带出来的极细微极短暂极难察觉的上扬弧度。弧度在暮色里和他第一次在木桥上吃下萧烬煎蛋时说“……还行”时嘴角极轻极细微极难察觉地抽动了一下的幅度完全一致。
他把萧烬伸过来的手握住，十指交扣，按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心跳从掌背传进萧烬掌心，传进他翼脉，传进他心脏深处那枚被吻亮的树脂。树脂在心跳传到时极轻极稳极亮地搏动了一下，搏动的颜色不是琥珀，不是银青，不是无色，是暮色深处太阳沉下去前释放的最后那一层极浓极厚极温暖的琥珀金和月亮浮上来时表面极淡极透极宁静的暗银色在两个人交扣的指间极轻极缓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融在一起时产生的介于所有颜色之间极明亮极温柔极坚定极放心的光。
当天深夜，星火基地晶核灯全部熄灭后，萧烬一个人坐在山脊最高处瞭望位置。光翼收拢成极窄的两束贴回脊柱两侧，翼尖垂在岩石表面新结的霜花上。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门形掌纹在极深极暗极干净的星光里极淡极透极安静地亮着。掌心里放着一小片从陈博士记录册最后一页边缘撕下来的极薄极透极脆的纸片，纸片上是他用翼尖蘸着自己翼脉里门色血液极轻极小心极认真地记下的笔记。笔记分三行。第一行画着一株极简极拙极认真的地衣嫩芽，嫩芽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不能摘，要等”。第二行画着一朵极繁复极华丽极规则的重瓣玫瑰，玫瑰旁边写着“花瓣从外缘向中心数，共数十层，最中心那一层最小，要轻”。第三行画着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太阳旁边写着“言言”，月亮旁边写着“我”，太阳和月亮之间用极细极长极稳的一条弧线连在一起，弧线旁边写着“围着转”。
他把纸片极轻极缓极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翼根鳞膜深处和老养殖户那把牡蛎壳刀并排放着。放进去时纸片上他翼尖血液写下的字迹在星光里极轻极细微极温暖地亮了一下，亮起的颜色和始祖脐带血在礁石心部脉动的颜色完全一致，和沈星言掌心里门形掌纹愈合后残留的黑色玻璃质斑点极轻极细微极温暖地搏动的颜色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