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是从沈星言把曾祖父笔记从藤条匣子里重新取出来的当天深夜开始的。岩洞晶核灯在沈母盛完最后一碗骨头汤后调到了极暗极淡极安静极温暖极持久极日常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光泽，光泽照在笔记封面数十代人掌心体温磨出的极光滑极平整极温暖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包浆上，包浆深处封存着每一代传人在接过笔记时指尖极轻极细微极短暂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按下去的那一下。数十下按压在包浆里沉积成极细极密极规则极复杂极精确极稳定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同心圆状纹理，纹理的中心是曾祖父第一次把笔记放在第一代传人手里时自己指尖按下去的位置。
沈星言把右手食指极轻极缓极小心地按在那个位置。指尖触到包浆时，数十代传人按压留下的同心圆状纹理在同一刻从边缘向中心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起来了。亮起的顺序和始祖脐带血在礁石心部脉动的顺序完全一致，亮起的颜色和每一代传人虹膜深处那层从曾祖父DNA里继承的琥珀色完全一致。光从纹理中心沿纸纤维向笔记深处极迅速极均匀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地渗透，渗透过曾祖父写下的家书，渗透过数十代传人添写的极短极淡极轻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批注，渗透过纸页之间被极久极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遥远极不可逆的岁月磨出的极薄极透极脆极轻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空隙，渗透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纸。是曾祖父从零号计划启动前更早更暗更隐秘更不可追溯的极初期实验记录中裁下的极薄极透极轻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一小片变异牡蛎壳内膜。内膜深处用极细极利极冷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银青色晶核碎片尖端刻着一份名单。名单极短，只有三个名字。第一个被从内膜上刮掉了，刮掉时晶核碎片尖端在珍珠质层理深处留下的极深极暗极规则极复杂极精确极稳定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划痕，在数十代传人指尖按压包浆亮起的光渗透到的同一刻，从划痕边缘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重新亮起了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琥珀色填进划痕深处被刮掉的字迹凹陷里，把数十年前被曾祖父亲手刮去的那个名字一笔一画极轻极稳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地重新写出来了。
“永生会。”
萧烬在沈星言指尖触到包浆时从岩洞最深处走上来，把右手覆在沈星言按着笔记封面的手背上。光翼收拢成极窄的两束贴回脊柱两侧，翼尖垂在脚踝处，从岩洞地面被沈母走来走去磨出的包浆上极轻极缓极小心地划过去。他在沈星言念出内膜上重新亮起的那三个字时，竖瞳深处虚影右手从心脏上移开、掌心朝外、朝笔记最后一页按去的姿态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了一下。
名单第三个名字刻在最后，刻痕比前两个都更深更重更沉默更固执更古老更新鲜更疼痛更温暖更明亮更完整更不可分割。是曾祖父自己的名字。
沈星言把指尖从笔记封面移开，翻过最后一页内膜。内膜背面珍珠质层理深处曾祖父用同一片晶核碎片尖端极用力极缓慢极沉重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刻下了最后一段话。刻痕极深极重，每一笔的末端珍珠质层理都被晶核碎片尖端挑翻起来了，翻起来的层理边缘在数十代传人指尖按压包浆亮起的光渗透到时从断面深处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转化成了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
“永生会。成立时间不可考。成员极少，历代不超过三人。陆征是上一代成员，我是在他之前的那一个。陆征在源点项目启动前从永生会继承的不是研究资料，是虹膜深处那片银青正中心极深极暗极遥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空。他把空注射给了陆明轩，陆明轩把空锁在自己心脏里压了数十年，压到死。陆征把空注射给了终极丧尸王，终极丧尸王把空收进虹膜深处从白杨树黄褐褪成暗蓝又从暗蓝转化成无色的极古老极孤独极漫长极不可逆的轨迹里，轨迹尽头空还在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扩大。陆征把空注射给了萧烬，萧烬把空收进翼脉深处那片黑暗里保存的全部瞬间最中心极深极暗极安静极辽阔极干净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暗中。黑暗在沈星言虹膜深处那层琥珀色完全暗下去之后把他全部记忆抹去了，但空没有抹去。空在萧烬翼脉深处那片黑暗最中心，在他忘记沈星言的数十年里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扩大。扩大到萧灭被陆征注射第三份脐带血时从陆征虹膜深处继承的那一点银青正中心极深极暗极遥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空，与萧烬翼脉深处那片黑暗最中心还在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扩大的空，是同一种空。”
“找到永生会。找到黑色玻璃质最深处陆征归还空之后转化成的琥珀色正中心极深极暗极安静极辽阔极干净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暗里，被陆征临死前极轻极低极短极碎极不确定地念出的极古老极沉默极固执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那个音节唤醒的——永生者。他是永生会第一代成员，在极久极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遥远极不可逆的岁月里从陨石融穿岩层时极深极暗极热极短暂的瞬间里取出了第一份空。取出来时他虹膜深处那片从出生起就极淡极透极安静极孤独极沉默极固执地亮着极漫长极遥远极不可逆的琥珀色在空渗入的瞬间从边缘向中心极轻极细微极剧烈极迅速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转化成了空。转化完成后他没有忘记，他虹膜深处那片空最中心极深极暗极遥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暗里，还极轻极细微极顽固极珍贵极不可逆地亮着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一点琥珀色。那一点琥珀色亮的时间，和始祖脐带血在礁石心部脉动一次所需的时间完全一致。他把那一点琥珀色在空最深处极轻极缓极小心极不舍极珍重极温暖极放心地保存了极久极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遥远极不可逆的岁月，保存到陆征把空还回去，保存到黑色玻璃质从黑色转化成琥珀色，保存到琥珀色深处空消失而他那一点琥珀色还在空最深处极轻极细微极顽固极珍贵极不可逆地亮着。他是你曾祖父在零号计划启动前更早更暗更隐秘更不可追溯的极初期实验里，极轻极缓极小心极不舍极珍重极温暖极放心地献出自己第一份血液样本时，那支移液管尖端封存的极微量极稀薄极温暖极短暂极珍贵极不可复制的琥珀色门色残渣在离开他指尖后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漫长极孤独极不可逆地飘落，飘落进永生者虹膜深处那片空最中心还亮着的那一点琥珀色里。那一点琥珀色在接纳了曾祖父指尖飘落的门色残渣后，从空最深处极轻极稳极亮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极不可动摇极放心极坚定极珍贵极古老极新鲜极疼痛极温暖极明亮极确定极不确定地亮到了极亮极浓极温暖极坚定极完整极不可分割。永生者在那一点琥珀色亮到最亮时极轻极低极短极碎极不确定地念出了曾祖父的名字。那是他数不清多少岁月里第一次开口。念出后他把那一点琥珀色从自己虹膜深处空最中心极轻极缓极小心极不舍极珍重极温暖极放心地取出来了，取出来时那一点琥珀色在他指尖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着。他把这点琥珀色放在了黑色玻璃质最深处陆征归还空之后转化成的琥珀色正中心极深极暗极安静极辽阔极干净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暗里。放在那里后他虹膜深处那片空最中心极深极暗极遥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暗里，那一点琥珀色曾经亮过极久极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遥远极不可逆的岁月的痕迹，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暗下去了。暗下去时空从他虹膜边缘向中心极迅速极安静极彻底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合拢了。他在空完全合拢前极轻极低极短极碎极不确定地念出了最后一个音节——不是曾祖父的名字，是你曾祖父在那支移液管尖端封存的门色残渣从指尖飘落时极轻极细微极短暂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动了一下的口型。那个口型是你曾祖父献出第一份血液样本时，看着移液管尖端那一点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极轻极低极稳极缓慢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极不可动摇极放心极坚定极珍贵极古老极新鲜极疼痛极温暖极明亮极确定极不确定地说出的极短极轻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一句话。口型只有两个字。”
“‘归门。’”
沈星言把内膜翻过来，正面珍珠质层理深处曾祖父刻下的最后一段话在数十代传人指尖按压包浆亮起的光完全暗下去后，从他掌心里门形掌纹愈合后残留的黑色玻璃质斑点极轻极稳极亮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极不可动摇极放心极坚定极珍贵极古老极新鲜极疼痛极温暖极明亮极确定极不确定地搏动了一下的光里，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起了最后一行字。字迹不是曾祖父的，是永生者在曾祖父献出第一份血液样本后极久极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遥远极不可逆的岁月里，用那支移液管尖端封存的门色残渣在黑色玻璃质最深处陆征归还空之后转化成的琥珀色正中心极深极暗极安静极辽阔极干净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暗里，极轻极缓极小心极不舍极珍重极温暖极放心地写下的。
“若你读到此处，证明计划已失控。找到永生会，终结这一切。找到黑色玻璃质最深处那一点还在亮着的琥珀色，把它还给永生者虹膜深处空最中心极深极暗极遥远极古老极漫长极沉默极寒冷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暗。让他念出你的名字。”
沈星言把笔记合上了。合上时指尖在封面曾祖父按过的位置极轻极细微极短暂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按了一下，按下去时掌心里门形掌纹斑点极轻极稳极亮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极不可动摇极放心极坚定极珍贵极古老极新鲜极疼痛极温暖极明亮极确定极不确定地搏动了一下。搏动的颜色和始祖脐带血在礁石心部脉动的颜色完全一致，和曾祖父献出第一份血液样本时移液管尖端那一点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完全一致。
陈博士从实验室门口走进来了。白大褂口袋里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六边形铅痕圈心的空白处他用铅笔极轻极稳极完整极精确地新画下了一条路线。路线从星火基地向北延伸，穿过冰原，穿过古海岸线，穿过终极丧尸王碎裂时黑色镜面归还成的琥珀色冰面，穿过萧灭走过时山脊岩层深处从灰白色转化成琥珀色的六边形节理，延伸向极地永冻土层最深处陨石融穿岩层时在极深极暗极热极短暂的瞬间里形成的极光滑极坚硬极陌生极古老极沉默极固执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黑色玻璃质——不，是陆征归还空之后转化成的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正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