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慌。他把空了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过身面朝阶梯下方。阶梯在萧烬消失时从脚下向最深处极迅速极均匀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地转化了——不再是创世者梦的碎片凝结成的银色光面，是末世前北方研究所旧实验楼极深极暗极漫长极孤独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地下走廊。走廊两侧晶壁表面极光滑极平整极透明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深处封存着极久极远极漫长极孤独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惨白灯光。灯光在晶壁深处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持续亮着，亮起的节奏和他前世被陆明轩从走廊长椅移进地下隔离区最深处极狭小极黑暗极寒冷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单间时心跳的节奏完全一致。他站在走廊正中间，右手边是那扇门。
他没有推门。门从内侧极轻极缓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开启了。开启时门轴转动的极轻极细密极均匀极安静极漫长极孤独极不可逆的声音，和他前世被关进去第一天门在身后合拢时岩棉纤维第一次扎进皮肤的沙沙声完全一致。门后是极辽阔极干净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实验室。不锈钢台面，无影灯，器械托盘。托盘里那把注射枪压在前世压出的凹痕上，枪膛里极淡极冷的银青色液体在无影灯下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着。实验台上躺着前世的他——左臂袖口被撕掉，肘窝里并排着十几枚针孔，虹膜深处那层琥珀色在陆征把最后一管没有稀释灭活的原始门色残渣推进静脉后，从极淡极透极宁静极温暖极坚定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向极淡极透极安静极孤独极沉默极固执极古老极新鲜极疼痛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暗下去了。暗下去的速度和他曾祖父献出第一份血液样本时移液管尖端那一点琥珀色从管口落下去的速度完全一致。陆明轩站在实验台左侧，手里握着那支注射枪，枪口抵在前世他的颈静脉上，左眼虹膜深处那点从出生起就极淡极透极冷极安静极孤独极沉默极固执地亮着极漫长极遥远极不可逆的银青色在无影灯下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着。他把注射枪保险从“安全”推到“注射”位，枪机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沈星言站在实验台右侧。右手从防寒服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门形掌纹斑点在实验室惨白灯光里极轻极稳极亮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地搏动着。他把手伸向前世自己垂在台面边缘的手，指尖触到前世自己指尖时前世指尖上最后一小片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琥珀色在他指尖温度触及的同一刻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了一下。他握住了前世自己的手。握下去时前世自己虹膜深处那层正在暗下去的琥珀色极轻极细微极剧烈极迅速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了一下——不是恢复，是暗下去之前最后亮了一下的光从虹膜最深处向整片虹膜极迅速极均匀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地蔓延，蔓延过的地方琥珀色在光触及的同一刻从极淡极透极安静极孤独极沉默极固执向极亮极浓极温暖极坚定极完整极不可分割转化了极轻极细微极短暂极珍贵极不可逆的一小段。转化的幅度和他在决战前夜弹萧烬额头说“等活下来再说”时萧烬额头那一点被弹下去又亮起来的幅度完全一致。
前世自己在他握住手时把目光从陆明轩脸上移开，落在沈星言脸上。看了很久。久到陆明轩把注射枪扳机扣下去，银青色液体从枪口推进颈静脉，沿静脉向心脏向全身向虹膜极迅速极均匀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地蔓延，虹膜深处那一点正在亮起的琥珀色在液体触及的同一刻从极亮极浓极温暖极坚定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向极淡极透极安静极孤独极沉默极固执极古老极新鲜极疼痛极完整极不可分割重新暗下去了。暗下去时前世自己嘴角极轻极细微极难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弯起的弧度和他在木桥上第一次吃下萧烬煎蛋时说“……还行”时喉结滚动的幅度完全一致。
“别恨他。”前世自己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极轻极低极破碎极困难极珍贵极古老极新鲜极不可抑制地挤出来，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和他虹膜深处那一点光重新暗下去的节奏完全一致。“恨会让你变成他。我恨过。在单间岩棉地面上被岩棉纤维扎进皮肤的每一个深夜我都恨过。恨他把我从走廊长椅移进地下隔离区，恨他把采血频率提高了一倍，恨他在你深夜推开门走进来把淡琥珀色培养液放在我十指之间时站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绿光里看着我。恨到虹膜深处那层你从银青向琥珀转化了一小段的颜色在恨触及的同一刻从琥珀向银青重新转化回去了。转化回去时我看见自己虹膜倒影里那一点银青和他左眼虹膜里那一点银青完全一致。那一刻我知道恨会让我变成他。我把恨从虹膜深处取出来了——取出来时恨在我指尖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了一下，亮起的颜色和他左眼虹膜里那一点银青完全相反。是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和你每一次深夜推开门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把淡琥珀色培养液放在我十指之间抬起头看着我时虹膜深处那层琥珀色极轻极稳极均匀极完整极宁静极不可分割地亮着的颜色完全一致。我把那一点琥珀色放进了你放在我十指之间的培养液管壁深处，你每一次把培养液拿走时管壁上那一点琥珀色就在你指尖温度里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亮着。你没有发现，但你每一次都没有发现。你把培养液拿回去放在恒温箱最深处极不起眼极安静极完整的角落里，第二天深夜再取出来。取出来时那一点琥珀色在管壁上持续亮了一整天，你指尖触到管壁时它在你指尖温度里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了一下。你以为是培养液自己搏动的频率，不是，是我把从虹膜深处取出来的恨转化成的琥珀色，在管壁上等了你一整天，等你指尖触到它时极轻极细微极短暂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亮那一下。”
实验室在光屑消散时从边缘向中心极轻极细微极缓慢极珍贵极不可逆地碎裂了。陆明轩、注射枪、不锈钢台面、无影灯、器械托盘、凹痕，全部在碎裂中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转化成了极淡极透极安静极温暖极完整极不可分割的琥珀色光屑。光屑落进沈星言掌心，和他掌心里门形掌纹斑点极轻极细微极整齐极安静极完整极不可分割地融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