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星言准时出现在了医疗室门口。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病号服,头发散在肩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眼神很平静。萧烬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沈星言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
沈星月已经等在医疗室里了。她昨晚听说姐姐要抽骨髓,连夜从训练场赶回来,眼睛哭得红肿。看到沈星言进来,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她只叫了一声。
“没事。”沈星言摸了摸她的头,“在外面等着。”
陈博士正在调试一台巨大的仪器。那是他从旧星火城废墟里挖出来的上古医疗设备,经过三个月的修复终于能用了。仪器的主体是一个半圆形的扫描环,连接着一台显示器和几根细细的穿刺针。陈博士说,这台仪器可以实现精准定位,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躺上去。”陈博士指了指扫描环下方的床。
沈星言脱了鞋,在床上躺下。床板很硬,贴着她单薄的身体,凉意透过病号服渗进来。
萧烬走到床边,蹲下来,与她的视线平齐。
“疼就喊出来。”他说,“不要忍。”
沈星言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萧烬没笑,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陈博士启动了仪器。扫描环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显示器上出现了沈星言的骨骼三维图像,髂骨的位置被标记成一个红色的圆点。
“位置确认。”陈博士盯着屏幕,“准备消毒。”
护士推着推车过来,用碘伏在沈星言的髂骨区域消毒。冰凉的液体涂在皮肤上,带着刺鼻的气味。沈星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局部麻醉。”陈博士拿起一支细针,在消毒区域打了麻药。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沈星言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麻药起效很快。几分钟后,那片区域变得麻木,沈星言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皮肤了。
“开始穿刺。”陈博士拿起穿刺针。
那根针比普通的注射针粗得多,针尖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陈博士把针头抵在沈星言的髂骨上,用力按了下去。
穿刺针刺破骨皮质的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
那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声响,像是有人用锤子敲打一块湿木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沈星言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喊,没有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咬住了嘴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她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萧烬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痉挛。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力量传递给她。
陈博士继续推进穿刺针。针尖穿过骨皮质,进入骨髓腔。他固定好针的位置,接上注射器,开始抽取。
乳白色的骨髓液缓缓流入针筒。
那是生命最本源的物质,黏稠、厚重,在透明的针筒里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沉睡的河流。
抽取的过程很慢。陈博士不敢太快,怕伤到骨髓腔的内壁。一毫升、两毫升、三毫升……针筒里的骨髓液越来越多,沈星言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嘴唇始终紧紧闭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沈星月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萧烬的眼眶也红了。
他不是没见过沈星言受伤。战斗中她受过更重的伤,断过肋骨,裂过头骨,被能量光束洞穿过肩膀。但那些伤是在战斗中受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人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
而现在,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清醒着,清醒地感受着针头刺入骨头的每一丝疼痛。
这才是最难熬的。
“五毫升。”陈博士看着针筒上的刻度,“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拔出穿刺针,用纱布压住穿刺点。护士立刻上前,用胶布固定好纱布。
沈星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
萧烬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血。
“结束了。”他低声说,“不疼了。”
沈星言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用沙哑的声音说:“不疼。”
两个字,轻得像风。
萧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低下头,把沈星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但手指是放松的——她没有用力,她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捏疼他。
“骗子。”萧烬的声音闷闷的,“明明很疼。”
沈星言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真。
“真的不疼。”她说,“比生孩子轻多了。”
萧烬被她气笑了:“你又没生过孩子。”
“那比被丧尸咬轻多了。”
“你也没被丧尸咬过。”
沈星言想了想:“比被你气轻多了。”
萧烬不说话了。
他承认,这一局她赢了。
“休养一周。”陈博士说,“这一周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他看了一眼萧烬,“不能做任何消耗体力的事。”
萧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沈星言虚弱地举起手:“我能坐起来吗?”
陈博士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沈星言靠在枕头上,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蹲在床边的萧烬,最后看向门外的沈星月。
“进来吧,别在外面哭了。”
沈星月推门冲进来,扑到床边,抱住沈星言就哭。
“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的脸有多白?我以为你要死了!”
沈星言拍了拍她的背:“死不了。你姐命大。”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星月抬起头,满脸泪痕,“上次打审判者你也这么说,上上次打尸王你也这么说!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沈星言看着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好,以后不说了。”她用袖子帮沈星月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沈星月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眼泪,但憋了两秒钟又哭了。
萧烬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沈星月。他走到陈博士身边,低声问:“骨髓液够吗?”
“够了。”陈博士点头,“五毫升,足够研制终极版抗体。但为了保险起见,一周后还需要抽第二次,大概三毫升。三次之后,总量应该能达到十毫升以上。”
萧烬皱了皱眉:“还要两次?”
“理论上是三次。”陈博士推了推眼镜,“但如果第一次的骨髓液纯度足够高,也许两次就够了。我会尽量节省使用,减少她的痛苦。”
萧烬沉默了几秒钟,说:“如果需要第三次,抽我的。”
陈博士愣了一下:“你的骨髓里没有创世之力,没用。”
萧烬不说话了。
他走回床边,沈星月已经让开了位置。萧烬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沈星言的额头。有点烫,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睡一会儿。”他说,“我在这里。”
沈星言摇了摇头:“不困。”
“你脸白得像纸。”
“那是灯光的问题。”
萧烬叹了口气,不再跟她争辩。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她背后。
沈星言靠在带着萧烬体温的外套上,舒服了很多。
“萧烬。”
“你的晶核碎片……什么时候取?”
“等你好了再说。”萧烬说,“不着急。”
沈星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萧烬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医疗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沈星言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睡着了,在萧烬的手掌里,在阳光的照耀下,睡得像个孩子。
萧烬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沈星月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嘴角微微上翘。
陈博士收拾好设备,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医疗室。护士们也悄悄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和窗外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