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者从数万公里外走回来的时候，沈星言看清了它的全貌。它的身体不再是之前那种不断变化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黑暗，而是凝聚成了一个稳定的、高度超过百米的人形。它的皮肤是纯黑色的，但不是光滑的镜面，而是像蜂窝一样布满了细密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缓慢地呼吸，吞吐着黑色的雾气。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邃的、暗红色的光点——那是它的眼睛，冷漠、空洞、不带任何感情。
它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那是刚才被原初之火击穿留下的伤口。洞的边缘流淌着透明的火焰，正在缓慢地侵蚀它的身体。但毁灭者似乎并不在意这道伤口，它抬起右手，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粗如树干的黑色光柱，直奔地球。
沈星言的瞳孔收缩了。那道黑色光柱的目标不是她，不是萧烬，而是她身后的那颗蓝色星球。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原初之火从体内炸开，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透明护盾。护盾的直径超过了千米，厚度不到一米，但它的强度足以抵挡一颗小行星的撞击。
黑色光柱撞在护盾上，发出刺耳的尖啸。护盾剧烈地震荡，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沈星言的嘴角溢出了血，但她咬着牙，将原初之火的输出又提高了一档。裂纹被修复了，光柱被挡了下来，但沈星言的脸色白了一分。挡下这一击，消耗了她近百分之五的原初之火。
“萧烬！”她喊道。
萧烬的身影从她身边消失。他毁灭了与毁灭者之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毁灭者的背后。原初之火在他右拳上凝聚，透明的火焰包裹着拳头，一拳砸在毁灭者的后背上。拳头接触的瞬间，发出沉闷的轰鸣，毁灭者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后背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流淌着透明的火焰。
毁灭者转过身，左手的黑色雾气凝聚成一把巨大的战斧，横扫向萧烬。萧烬没有硬接，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出现在毁灭者的头顶，一脚踩在它的头颅上。毁灭者的头被踩得低了下去，身体再次踉跄。萧烬的攻击虽然不能造成致命伤害，但每一击都在消耗毁灭者的能量，都在延缓它的行动。
沈星言飞到毁灭者的正面，原初之火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把透明的长剑。长剑一挥，剑光划破黑暗，在毁灭者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黑色的雾气从伤痕中涌出，在透明火焰中蒸发。毁灭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沈星言。
“你们……很强。”它的声音依然低沉，但不再平静，“但你们撑不了多久。”
它张开双臂，黑色的雾气从它体内疯狂地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雾气不是攻击，而是“光环”——熵增光环。光环所过之处，空间变得粘稠，时间变得缓慢，一切有序的存在都在加速向无序转化。沈星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原初之火的燃烧速度在减慢，力量在流失。不是被消耗，而是被“熵增”了——她的力量从有序变成了无序，从可用变成了不可用。
“每秒流失百分之一。”沈星言的声音很平静，但萧烬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紧迫。
一百秒。一百秒后，两人的原初之火将彻底耗尽，变成两个普通人，漂浮在太空中，任人宰割。萧烬的拳头握紧了，原初之火在拳头上燃烧着，比之前更加猛烈。他没有说话，只是冲向了毁灭者。
一百秒，够了。
毁灭者没有躲避萧烬的攻击。它抬起左手，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成一面盾牌。萧烬的拳头砸在盾牌上，盾牌碎裂，但他的拳头也失去了大半的力量，只在毁灭者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灼痕。毁灭者的右手从侧面挥来，巨大的黑色手掌拍向萧烬。萧烬躲开了，但掌风扫过他的肩膀，衣服被腐蚀了一大片，肩膀上的皮肤出现了黑色的裂纹。
沈星言的长剑从另一个方向刺来，剑尖直指毁灭者胸口的旧伤。那个被原初之火击穿的洞还没有愈合，洞的边缘流淌着透明的火焰，是毁灭者全身最脆弱的地方。毁灭者感觉到了威胁，它侧身躲避，长剑没有刺中伤口，但划过了它的肋部，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
“九十二秒。”沈星言在心里默数。
毁灭者反击了。它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进攻。双手同时凝聚出两把巨大的黑色战斧，双斧同时劈向沈星言和萧烬。沈星言举起长剑格挡，战斧劈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飞了数百米。萧烬没有格挡，他直接瞬移到毁灭者的身后，一拳砸在它的后脑上。毁灭者的头猛地向前一倾，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它转过身，战斧横扫，萧烬再次瞬移避开。
“八十五秒。”
沈星言从远处飞回来，长剑上燃烧着透明的火焰。她不再浪费时间和毁灭者周旋，而是直接冲向它胸口的伤口。毁灭者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左手的战斧横在胸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沈星言没有减速，长剑刺向战斧。剑尖与斧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斧面在透明火焰的灼烧下出现了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战斧碎裂了。长剑穿过碎裂的斧面，刺入了毁灭者胸口的旧伤。
毁灭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猛地后退。沈星言的长剑在它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更深的伤痕，透明的火焰从伤口中涌出，在它的身体表面蔓延。毁灭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火焰，暗红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你们……真的想杀我。”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
沈星言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七十八秒，她的原初之火已经消耗了百分之二十二，身体越来越沉重，反应越来越慢。萧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瞬移距离在缩短，频率在降低，拳头上的火焰越来越暗。
毁灭者似乎也感觉到了两人的衰弱。它不再后退，而是主动向前，双掌合十，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光球。光球的直径超过了十米，内部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正在凝固的岩浆。它将光球推向沈星言和萧烬。
沈星言和萧烬对视了一眼，同时出手。原初之火在两人之间交织、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透明光柱，与黑色光球对撞。光柱与光球碰撞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绝对的寂静。黑色光球在透明光柱的冲击下开始变形，从球形变成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扁平状，最后被光柱从中切开，化作两半，向两侧飞去。
光柱击中了毁灭者的胸口。
毁灭者的身体被轰飞了数万公里，胸口的伤口扩大了一倍，透明的火焰在它的身体表面疯狂地蔓延。它的身体在翻滚中不断地剥落黑色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透明火焰中蒸发。沈星言收回光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原初之火已经消耗了百分之四十，只剩下不到六十秒的时间。
“它还没死。”萧烬的声音很轻。
沈星言点了点头。她看到了，数万公里外，毁灭者的身体正在重新凝聚。那些被火焰灼烧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剥落的碎片在重新生长。它的恢复速度虽然比之前慢了，但仍在恢复。
“五十五秒。”沈星言说。
萧烬握紧了她的手。“再来。”
两人再次冲向毁灭者。原初之火在他们手中燃烧着，照亮了那一片黑暗。毁灭者从远处站起来，黑色的雾气在它周身翻涌，熵增光环的强度在增加。沈星言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流失得更快了，每秒百分之一点五，百分之二。时间在缩短，压力在增加。
“五十秒。”
沈星言的长剑刺向毁灭者的眼睛，萧烬的拳头砸向它的咽喉。毁灭者没有躲，它用双臂护住头部，黑色的雾气在身前形成了一道厚实的屏障。长剑刺入屏障，像是刺入了浓稠的胶水，速度慢了下来。萧烬的拳头砸在屏障上，屏障震荡了一下，但没有碎。
“四十五秒。”
沈星言咬着牙，将原初之火的浓度提升到了极限。透明色的火焰在剑身上炸开，将屏障灼烧出一个洞。长剑穿过洞口，刺入了毁灭者的左眼。毁灭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剧烈地颤抖。它的左眼熄灭了，暗红色的光点变成了黑色，那个黑洞般的眼眶中涌出了黑色的雾气。
萧烬趁机瞬移到毁灭者的背后，一拳砸在它的后颈上。毁灭者的头猛地向前一倾，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沈星言拔出长剑，在毁灭者的胸口又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四十秒。”
毁灭者从太空中爬起来，右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它不再防御，而是将全部的力量都凝聚在双手上，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黑色长矛。长矛的矛尖对准沈星言，矛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
“去死。”毁灭者的声音冰冷。
长矛脱手而出，速度快得几乎无法躲避。沈星言侧身闪避，长矛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矛尖划破了她的衣服，在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入，她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三十五秒。”
萧烬冲到沈星言身边，原初之火包裹住她的肩膀，将那些黑色的雾气净化。沈星言的左臂恢复了知觉，但力量已经流失了大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淤青。
“还撑得住吗？”萧烬问。
沈星言点了点头。“撑得住。”
两人再次冲向毁灭者。三十秒，二十五秒，二十秒。每一秒都在流失力量，每一秒都在接近极限。沈星言的长剑越来越慢，萧烬的拳头越来越轻。毁灭者的身体上也布满了伤痕，黑色的雾气从每一道伤口中涌出，在透明火焰中蒸发。但它还站着，还在战斗。
“十五秒。”
沈星言和萧烬同时停了下来。不是放弃，而是积蓄最后的力量。两人手牵着手，额头相抵，将体内剩余的全部原初之火凝聚在一起。透明的火焰在两人之间燃烧着，越来越亮，越来越烈，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奔毁灭者的胸口。
毁灭者抬起双手，黑色的雾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盾牌。光柱撞在盾牌上，盾牌碎裂，光柱击中了毁灭者的胸口。毁灭者的身体在光柱中开始崩解，从胸口开始，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在透明火焰中蒸发。
“十秒。”
毁灭者的身体缩小了，从百米到五十米，从五十米到十米，从十米到正常人类大小。它的形态也在变化，从人形变成了一团不断翻滚的黑暗，从黑暗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光柱还在继续，光点在光柱中挣扎、扭曲、尖叫。
“五秒。”
光点熄灭了。
沈星言收回光柱，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太空中坠落。萧烬扶住了她，两人悬浮在太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初之火已经彻底耗尽了，连维持飞行都变得困难。
“死了吗？”萧烬问。
沈星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太空。毁灭者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碎片，没有光点，没有能量残留。但它真的死了吗？沈星言不确定。
远处，银河系中心的方向，那颗暗红色的星星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在沉睡。
沈星言闭上眼睛，又睁开。“它还没死。只是被我们打回了休眠状态。”
萧烬沉默了几秒钟。“还能醒？”
“能。也许几百年后，也许几千年后。”
萧烬握紧了她的手。“那就几千年后再说。”
沈星言笑了，笑得很累，但很开心。
“回家。”
萧烬点了点头。
两人手牵着手，向地球飞去。身后，太阳系边缘的黑洞已经消失了，小行星带恢复了平静。星辰在太空中闪烁着，安静而美丽。
沈星言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嘴角微微上翘。
地球，他们的家。
他们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