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香槟气味。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颗被压抑了二十二年的心脏终于开始正常跳动。身后宴会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但沈翠的声音还是追了出来。
“晏清！你给我站住！”
沈翠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追出来，旗袍的下摆在她快步行走时飘起来，露出小腿上青紫色的静脉曲张。她的手里攥着那张被晏清撕碎又拼起来的退婚书残片，指甲嵌进了纸张的纤维中，指节发白。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在宴会厅里的那种得意，但眼角已经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后悔，是恐惧。
“你把木牌还给我！那是晏家的东西！”沈翠伸手去抓晏清的袖子。
晏清没有回头。她的右手反手扣住了沈翠的手腕，三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她腕部的寸口脉门上。灵力从指尖涌出，像一根细如发丝的针，刺入了沈翠的经脉。沈翠的身体猛地一僵，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直接跪在了地上。她的半条手臂失去了知觉，从肩膀到指尖，像一根被麻醉了的木头。她的嘴张着，想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含混的、像痰一样的气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晏清的背影——那个她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女孩，此刻站在月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剑。
晏清松开了手，转过身，目光越过沈翠，落在站在酒店门口的晏娇娇身上。晏娇娇还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小礼裙，妆容精致，但她的脸色已经不如刚才红润了，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串从沈翠手里接过的木珠，木珠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不正常的绿光。
“晏娇娇。”晏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你的八字，乙亥年丁亥月辛巳日戊子时，水火相冲，木土相克。晏家祖宅坐北朝南，正门开在丙午方，你的卧室在坤位，床头朝西。三日之内，必有火烛之灾。”
晏娇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串木珠，木珠在她的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
晏清没有再看她。她转身走下了台阶，走进了夜色中。
街边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柄黑色的剑。她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条十字路口的拐角处，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库里南。车打着双闪，引擎盖开着，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拿着手机焦急地打电话。车子的主人不在现场，只有司机一个人在忙活。
晏清的天眼在靠近那辆车的瞬间自动开启了。她看到了从后备箱缝隙中渗出的黑色雾气，雾气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五官模糊，但嘴巴是张开的，像在无声地尖叫。噬魂俑，一种用墓土和尸油烧制的邪物，通常被埋在古墓的墓道中，用来吞噬盗墓者的魂魄。但这一只显然是被人从墓中挖出来的，封存在后备箱里，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
晏清走到了车旁，敲了敲车窗。司机挂了电话，摇下车窗，一脸不耐烦：“干什么？”
晏清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咬破指尖，在纸上画了一道镇煞符。符成之后，她用带血的手指将符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符纸接触到玻璃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沿着玻璃的纹理向四周扩散。后备箱中渗出的黑色雾气在金光照射下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引擎盖下的发动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仪表盘上的故障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司机的脸色从不耐烦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张着嘴，看着晏清，像在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晏清没有看他，她转身离开，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了车门的把手缝隙里。便签纸上写着的是一副避煞方：朱砂三钱、雄黄五钱、艾草一握，煮水沐浴，连用七日。
库里南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一张苍白的、棱角分明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顾淮京靠在座椅上，他的右手还戴着那只黑色的手套，但手套的边缘有一缕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条被压在皮肤下面的蛇。晏清在天眼扫过他身体的瞬间，看到了他体内那条血色锁链的全貌——从掌心开始，沿着手臂的经脉向上蔓延，穿过肩膀、胸腔、脊椎，一直延伸到脑部的灵台穴。锁链的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流动，符文的笔画和她在系统图鉴中见过的密宗咒印完全一致。
晏清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地址。车子驶离后，顾淮京从库里南中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追着那辆出租车尾灯的红光，看了很久。司机从车门把手上取下了那张便签纸，递给他。他展开纸条，看着上面那几行笔画凌厉的字，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查一下她住在哪。”顾淮京将纸条折好，收进了内袋。
司机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顾淮京重新坐回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右手手套边缘那条暗红色的纹路又蠕动了一下，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还在动。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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