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京的车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停在了老城区巷口。这次不是库里南,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但不失气派。司机换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剃着板寸,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退伍军人出身。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晏清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晏家祖宅在京城东郊的一片别墅区里,占地三亩,光院子里的花木就值几百万。晏振东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定制的真丝唐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他的脸色不好,眼底发青,嘴唇发乌,印堂处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旋转。他的身后站着沈翠和晏娇娇,沈翠的右手还缠着绷带——那是昨晚被晏清扣住脉门后留下的后遗症,手腕肿了一圈,动一下就疼。晏娇娇的脸上贴着几块创可贴,头发剪短了一截,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
“晏清!”晏振东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大到惊飞了屋顶上的几只麻雀,“你还有脸回来!偷了晏家的镇宅古剑,还敢带人来闹事?”
晏清没有回答。她走进院子,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猫爪划过一样的声响。她的天眼在踏进院门的瞬间自动开启了“金红视界”。她看到了晏振东身上那层薄薄的、淡金色的护身气场——那是他做晏家家主这么多年积攒的最后一点福泽,薄得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纱。他的印堂处那团灰黑色的雾气不是外来的,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是这些年他参与借命阵、默许沈翠和晏明礼对她进行气运剥夺所累积的业力。
晏清抬起了右手,五指成爪,朝着晏振东的方向虚空一抓。灵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透明的手,穿透了晏振东胸口的衣服,穿透了他的皮肤和肌肉,握住了那团淡金色的护身气场。她的手指收紧了,将那团气场从他的体内强行剥离了出来。晏振东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从红润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灰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门框上,门框的棱角磕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染红了唐装的领口。
顾淮京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右手从内袋中抽出了一份文件,文件是塑封的,A4纸大小,封面上印着“债务催收通知”几个字。他将文件递给晏振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晏振东先生,贵公司拖欠顾氏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的货款及违约金,合计八千四百万。根据合同第七条第3款,顾氏有权查封贵公司名下所有资产,包括这处房产。请于七日内结清欠款,否则顾氏将启动法律程序。”
晏振东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铁青。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接过了那份文件,看都没看,就把它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
“胡说八道!我晏家什么时候欠你们顾家的钱?”
顾淮京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将屏幕对准了晏振东。视频中,晏振东的财务总监正在和顾氏集团的财务人员签署一份对账确认书,确认书上盖着晏氏集团的公章和晏振东的私章。视频的右下角有时间戳,是三个月前的。
晏振东的腿软了,他扶住了门框,但手指没有力气,身体从门框上滑了下去,坐在了门槛上。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痰一样的声响。沈翠冲上来扶他,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扯着他的胳膊,怎么也拽不动。
刘大师从偏厅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道袍,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贴满了符纸。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小道士,每人手里端着一只黑碗,碗中装着黑狗血。他们正准备在院子里泼洒,进行所谓的“驱邪”仪式。
“住手!”刘大师看到晏清,眼睛一亮,挥着桃木剑就冲了过来,“妖女!就是你坏了晏家的风水!今天贫道就要替天行道——”
晏清没有等他冲过来。她走上前,一脚踢翻了领头的那个小道士手里的黑碗。碗中的黑狗血洒了一地,溅在了刘大师的道袍下摆上。刘大师的脸色变了,桃木剑朝晏清的面门刺来。晏清侧身避开,右手两指夹住了剑身,轻轻一拧,桃木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符纸自燃,化作一簇幽绿色的火苗,反向炸开,灼伤了刘大师的掌心。他惨叫一声,松开了剑柄,后退了几步,踩在了地上的黑狗血上,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晏清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在指尖点燃,符纸燃烧的烟雾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幅画面——刘大师在晏家老宅的地下室中,指挥工人往墙壁中埋设符砖,往地基中浇灌混了朱砂的水泥。画面的右下角,他正在和沈翠清点一沓厚厚的钞票。监控视频是系统从晏家老宅的安保系统中调取的,时间跨度长达三年。画面中,刘大师每一次“驱邪”“镇宅”“改风水”,都伴随着晏家一笔数额不菲的支出。
晏振东看着那幅画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转过头,看着沈翠。沈翠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全身都在发抖。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刘大师瘫坐在了地上,道袍的下摆泡在黑狗血中,像一摊被揉皱的抹布。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哭一样的声响。他的眼睛看着晏清,瞳孔中倒映着那幅还在空中飘浮的画面,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晏清收回了符纸,转身看着晏振东。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镇宅古剑,在刘大师的出租屋床底下。你们报案的时候,警察没找到,因为它被刘大师用黑布裹着,塞进了床板的夹层里。你们可以去查。”
晏振东从门槛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从意大利进口的水晶吊灯,吊灯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摸到了那份被他撕碎的文件碎片,手指在碎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将碎片攥在了掌心里。
顾淮京站在院子里,赤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颗燃烧的炭火。他看着晏清,看了三秒,然后收回了目光。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下接一下,像心跳。晏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晏家祖宅的大门。
身后的院子里,晏振东还坐在地上,沈翠蹲在他旁边,晏娇娇站在门槛上,三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碎裂的黑碗和发臭的黑狗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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