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没有跟顾淮京上车。她站在晏家祖宅门口的台阶上，转身看着那两扇被她推开的朱红色大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门楣上挂着的“晏府”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这栋宅子地下的灵力流动——不是自然的、从地脉中涌出的灵气，是被某种外力强行聚集、压缩、引导的人造气场。聚灵阵，品级不高，但布置得非常隐蔽，阵眼不在屋内，在院子的影壁墙中。
她走回了院子，没有看瘫在地上的晏振东和沈翠，径直走向了影壁墙。影壁是青砖砌成的，高度目测不到两米，宽度目测不到三米，厚度目测不到半米。壁面上刻着一幅浮雕，是传统的“五福临门”图案，五只蝙蝠围绕着中间一个“福”字，蝙蝠的翅膀是用金粉描边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星星一样的光。晏清的右手按在了影壁墙的“福”字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了青砖的缝隙中。砖缝中那些填充的石灰和糯米浆在灵力的冲击下开始松动，从固态变成粉末，从粉末变成虚无。“福”字从墙壁上脱落了，不是碎裂，是整块地从墙壁上滑了出来，露出后面的一个拳头大的、圆形的凹槽。凹槽中整齐地码放着九枚古钱币，钱币是铜质的，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锈迹，锈迹下隐约能看到篆书的钱文——“崇宁通宝”，宋徽宗时期的钱币，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钱币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是按照九宫飞星的顺序，每一枚对应一个方位，每一枚对应一种属性。聚灵阵的内核，维持晏家二十年气运的阵眼。
晏清将九枚古钱币一枚一枚地从凹槽中取了出来，放进了袖中。第一枚离手的瞬间，晏家别墅的灯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电网中投下了一颗石子。第二枚离手，花园中的植物开始枯萎，那些在清晨还盛开着的月季花，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没有风的雪。第三枚离手，沈翠手腕上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玉磬被敲响一样的声响，然后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从她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晏娇娇的脸色在钱币一枚一枚离手的过程中越来越白，她的嘴唇从粉红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全身都在发抖。她攥着的那串木珠，颜色从深紫变成了灰黑，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正在干涸的河床。
第九枚钱币入袋的瞬间，晏振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三秒，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电话那头，他的海外合伙人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的语气说：“晏总，资金撤了。你的项目，我们不再参与了。”不到一分钟，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工厂所在地的环保部门，通知他工厂因违规排放被查封。第三个电话，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告知他公司账户被冻结，原因是“涉嫌经济犯罪，配合调查”。
晏振东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背面朝上。手机壳是定制的，印着“晏氏集团”四个字和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像一朵正在燃烧的花。
晏清走出了院子，绕过主楼，来到了后花园。花园不大，目测不到两百平方，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棵老槐树。槐树的树龄目测超过百年，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花园。槐树的根部，有一口枯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个“镇”字。晏清掀开了石板，井很深，目测超过十米，井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砖缝中长满了青苔。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黑色的淤泥，淤泥中有一块巴掌大的、不规则的木牌。木牌的颜色是漆黑的，不是染的黑，是木质的本色，像被火烧过的炭。木牌的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的笔画细如发丝，深如刀割，凹槽中填着暗红色的颜料，颜料在井底幽暗的光线中泛着血一样的光。炼魂鼎的残片，齐明礼从某座古墓中盗出的邪物，被埋在这口枯井中，作为聚灵阵的辅助阵眼，日夜不停地从地脉中抽取灵气，转化为晏家可用的气运。
系统的提示音在晏清的识海中响起，不是之前那种清脆的电子声，是一种更清亮的、像玉磬被敲响一样的声音：“检测到‘炼魂鼎’残片，品级：玄阶中品。功能：抽取地脉灵气，转化为家族气运。副作用：长期使用将导致地脉枯竭，方圆十里内的土地将逐渐沙化。建议立即销毁。”
晏清将木牌从淤泥中取了出来，用井水冲洗干净。木牌在她掌心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光的频率和顾淮京体内血色锁链的蠕动频率完全一致。她的手指在木牌上收紧了，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了木牌的分子结构中。木牌的内部结构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清晰——不是实心的，是空心的，内部有一个微小的、像蜂巢一样的空间，空间的每一个孔洞中都封存着一滴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齐明礼的精血，用来激活和控制残片的能量来源。
晏清将木牌收进了系统空间。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前院。晏振东还坐在地上，沈翠蹲在他旁边，晏娇娇靠在门框上。三个人像三尊被遗弃的雕像，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晏清没有看他们。她走出了晏家祖宅的大门，走进了阳光里。顾淮京靠在迈巴赫的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喝，只是拿着。他看着她从门中走出来，看着她的袖口露出的那九枚古钱币的一角，看着她手中那只被井水浸湿的袖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车门。
晏清弯腰钻进了车里，顾淮京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阳光被隔绝了，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车子发动，驶离了晏家祖宅，驶上了回城的路。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着那九枚古钱币，钱币的温度从冰凉变得温热，和她的体温一致。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那枚“清”字护身符的温度，护身符还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不知道顾淮京要带她去哪里，不知道那枚炼魂鼎残片背后还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齐明礼在晏家祖宅埋了多少类似的邪物。但她知道，她必须查清楚。不是为了晏家，是为了那些在这二十年中被聚灵阵抽取灵气、在毫不知情中失去气运的普通人。她的天眼在“金红视界”中，看到了京城地下的那些正在缓慢变薄的灵气层，看到了那些在灵气层变薄后从地底涌出的灰色雾气。雾气在向地面渗透，向建筑的地基渗透，向人的身体渗透。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树是槐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树枝上飘落，飘进了车窗的缝隙中，落在了她的膝盖上。她拿起那片叶子，叶子的颜色是金黄色的，像一枚被秋风吹落的金币。她将叶子夹在了手指间，叶片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像一只正在呼吸的蝴蝶。
顾淮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摸着那枚玄色铁令，铁令的温度是冰凉的，和空调出风口的风一样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口型清晰可辨——到了。
车子停在了一栋大楼的门口。大楼的高度目测超过三十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顾氏集团”四个字。顾淮京下了车，晏清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