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是当天下午送来的。
黑色锦缎为底，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晏清展开一看，尺寸居然分毫不差，连腰线都卡得刚刚好。她换上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顾淮京的眼光确实毒辣。
“顾先生说，晚上七点司机在楼下等。”送来旗袍的管家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只首饰盒，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款式素净，但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晏清戴上耳坠，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人眉眼清冷，肤色莹白，和半个月前那个在订婚宴上被当众退婚的灰姑娘判若两人。她勾了勾嘴角，拿起桌上的黑金请柬出了门。
车停在京城东郊的一栋民国公馆前。整栋建筑被灯光打得通透，门口铺着红毯，两侧停满了豪车，车牌号一串连号。晏清下车时扫了一眼，光是劳斯莱斯就有七八辆，还有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限量版。
“这排场。”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系统适时弹出提示：“天璇拍卖会，玄门顶级圈子聚会，入场门槛净资产十亿以上。宿主当前净资产：负两百万（晏家老宅坍塌引发的连带债务）。”
晏清：……谢谢提醒，很贴心。
她踩着高跟鞋走上红毯，公馆门口站着两排黑衣保安，个个戴着耳麦，眼神犀利。入口处还有一个安检门，旁边摆着签到台，两名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来宾身份。
晏清刚走近签到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怎么进来的？”
晏娇娇穿着一件银灰色亮片礼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木珠，整个人珠光宝气。她身边跟着两个同样盛装的名媛，其中一个正是周太太，京城商界有名的阔太，脖子上戴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晏娇娇走到签到台前，皱眉看着晏清，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这是私人拍卖会，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个被沈家扫地出门的假千金，有什么资格来这种地方？”
她转头对门口的保安说：“麻烦你们检查一下她的请柬，我怀疑是假的。”
保安看向晏清，晏清不紧不慢地从手包里抽出那张黑金请柬，递了过去。
保安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封面，脸色就变了。他翻开内页，看到那个烫金的“天璇”标识和底部的编号，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双手捧着请柬还给晏清，深深鞠了一躬。
“晏小姐，请进。您的位置在主厅A区一号桌。”
全场安静了一瞬。
晏娇娇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难以置信。她一把抢过保安手里的宾客名单，翻到A区那一页，看到一号桌旁边写着的名字时，嘴唇都白了——顾淮京，携私人鉴定师晏清。
顾淮京。京城顾家，玄门四大家族之首，产业横跨地产、能源、军工，据说连某些特殊部门的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晏娇娇做梦都想攀上顾家的关系，可连递请柬的资格都没有。
而晏清，居然是以顾淮京“私人鉴定师”的身份坐在主桌？
“不可能的，你凭什么……”晏娇娇话没说完，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拨开。
顾淮京不知何时到了。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看都没看晏娇娇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对晏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晏清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檀香味。她余光瞥见晏娇娇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腕上的紫檀木珠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多看了那串珠子一眼。
就是这一眼，天眼自动开启了。
金色的视野里，晏清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晏娇娇手腕上的紫檀木珠正向外延伸出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线，那些黑线像触手一样飘在空中，连接着周围至少十几位女宾的头顶。每一条黑线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线的另一端流向珠子。
晏清顺着最近的一条黑线看过去，线的另一端连着周太太。这位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阔太，此刻面色蜡黄，眼袋深重，印堂处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她头顶的气运原本应该是金黄色的，现在却暗淡无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大半。
再看其他被黑线连接的女宾，情况如出一辙——面色灰败，精神萎靡，但她们自己似乎毫无察觉，还在强撑着笑脸寒暄。
借运阵。
晏清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和她在地窖里经历的七星借命阵不同，那个阵是固定的、长期的、需要大量布置的。而晏娇娇手腕上的这串珠子，是一个移动的、小型的、可以随身携带的借运法器。它不需要复杂的阵法辅助，只要佩戴者靠近其他人，就能悄无声息地抽取对方的气运。
而且看这些黑线的密度和活跃度，这个珠子至少已经运转了好几个月。
“怎么了？”顾淮京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问。
晏清收回视线，同样低声回答：“晏娇娇手上那串紫檀木珠有问题。她在借在场女宾的气运。”
顾淮京眉头微动，目光扫过晏娇娇的手腕，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先进去。”
两人走进主厅，A区一号桌设在最前排，正对着拍卖台。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水，座位是单独的皮质扶手椅，每张椅子旁边都配了一个小桌板，用来放竞拍号牌。
晏清坐下后，目光一直在追着晏娇娇。晏娇娇带着周太太等人在B区落座，位置靠后，但离主厅中央的香槟塔很近。她手腕上的黑线还在不断延伸，又连接了几个新进来的女宾。
周太太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揉太阳穴，脸色越来越差。她旁边的另一位太太关切地问了句什么，周太太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晏清看得分明，周太太头顶那条黑线正在剧烈抖动，晏娇娇手腕上的珠子则微微发亮，像是在贪婪地吞噬着什么。
“系统，那珠子什么来路？”
“叮！检测到邪物：摄魂珠。以紫檀木为载体，刻有密宗偷运阵，可吸取他人气运转化为持有者运势。当前吸食目标：14人。预计一小时后，将有人因气运过度流失出现晕厥。”
一小时后？晏清看了看时间，拍卖会还有半小时才开始，到时候现场人多眼杂，如果真的有人晕倒，晏娇娇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情，甚至还能借着“关心”的名义博取同情。
晏清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出手，B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太太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扶住椅背想要稳住，但腿一软，整个人朝侧前方倒了过去。她的正前方就是那张堆成金字塔形的高脚香槟塔，少说也有上百只杯子，要是撞上去，不仅人会被碎玻璃扎伤，整个香槟塔倒塌的动静足以让全场混乱。
晏娇娇坐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收回去。她没有伸手去扶，反而悄悄往后缩了缩，像是在刻意避开周太太倒下的方向。
晏清来不及多想，右手从手包里抽出一小块东西——那是一块雷击木的碎片，指甲盖大小，是她之前在地窖里捡到的，一直收在包里没扔。她将碎片夹在指尖，体内灵气灌注进去，手腕一抖，碎片弹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周太太腰间的一个穴位。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碎片打中的位置正好是人体维持平衡的关键穴位，周太太倾倒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扶了一下，重心奇迹般地回正了。她踉跄了两步，一手撑住了香槟塔旁边的柱子，堪堪站稳，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周围的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周太太差点摔倒又自己稳住了。
“哎呀，周姐你没事吧？”晏娇娇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站起来，满脸关切地去扶周太太，“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叫医生？”
周太太扶着柱子喘了几口气，脸色惨白，但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可能是站太久了，头晕了一下。”
晏清收回手，看向晏娇娇手腕上那串珠子。就在周太太差点摔倒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珠子表面闪过一丝红光，然后周太太头顶那条黑线的抖动频率明显降低了——不是停止了，而是珠子觉得差不多了，主动减少了吸取量，以免把人当场弄晕引起怀疑。
这珠子不是无差别吸取，它有控制。
晏娇娇也知道它在做什么。
“借运阵的阵眼就在那串珠子上。”晏清低声对顾淮京说，“晏娇娇利用拍卖会人多眼杂，一次性借十几个人的气运，就算有人事后觉得身体不舒服，也不会想到是她干的。”
顾淮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淡：“你想怎么做？”
晏清看着晏娇娇那张假笑的脸，忽然想起三天前晏家老宅坍塌时，她将晏娇娇的八字玉佩扔进废墟的场景。那枚玉佩她原本以为会把霉运导向晏娇娇，但现在看来，晏娇娇非但没有倒霉，反而靠着这串摄魂珠在偷别人的运势来补自己的亏空。
“她想借，就让她借个够。”晏清说，“不过借来的东西，总得付出代价。”
她转头看向顾淮京：“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二十分钟。”
“够了。”晏清从手包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符，借着桌布的遮挡，飞快地画了一道符。符成之后，她将符纸折成一只纸鹤，轻轻吹了口气，纸鹤无声无息地从桌下滑了出去，贴着地面朝晏娇娇的方向移动。
顾淮京看着那只纸鹤，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纸鹤钻到了晏娇娇的椅子下方，停住不动了。晏清闭上眼睛，意念一动，纸鹤上画着的符咒悄然激活。一道无形的波纹从纸鹤身上扩散开去，精准地覆盖了晏娇娇手腕上的紫檀木珠。
波纹触碰到珠子的瞬间，珠子上那些连接女宾的黑线猛地一颤，然后开始反向流动——不是从女宾身上吸取气运，而是将珠子里已经储存的气运倒流回那些女宾体内。
晏娇娇浑然不觉，还在笑着和周太太说话。但她手腕上的珠子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褐色，像是一颗被榨干的葡萄干。
周太太的脸色却在这短短几十秒内明显好转了，蜡黄褪去，重新泛起了健康的红润。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惊讶地说：“奇怪，刚才还头晕得厉害，现在突然好多了。”
晏娇娇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珠子。她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从心底升起，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流失。
“拍卖会即将开始，请各位嘉宾入座。”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拍卖台上。
晏清将空白的符纸收回包里，坐直了身体。她感觉到顾淮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过去，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鉴定师这个身份，看来我没选错人。”他说。
晏清没接话，因为拍卖台上已经走出了今晚的第一位拍卖师，而她天眼之下，清晰地看到了那件即将开拍的古董上缠绕着的气息——和地窖里的黑骨，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