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安孤儿院在京城北郊四十公里外的山坳里,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名。晏清照着那张残页上的手绘路线,让司机拐了七八个弯,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和荒芜的农田,才看到那条长满荒草的岔路。
车开不进去了。顾淮京让司机等在路边,他和晏清步行往里走。阿强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把破拆斧。
路两边的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明明是上午十点,光线却暗得像黄昏。晏清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细节——路边所有槐树的树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不是向阳,而是向山谷深处倾斜,像无数只手指在指向什么东西。
“困龙绞杀局。”顾淮京站在她身旁,声音很轻,“有人在这条路上种了三十六棵槐树,用树干做桩,树枝做索,把整座山谷的风水锁死了。这种布局一般用来镇压不干净的东西。”
晏清没说话,加快了脚步。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谷底等着她,而那个东西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孤儿院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晏清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不像二十一年前才关闭的。三层高的主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所有窗户都用红砖封死了,只留下正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路上的都大,树冠遮住了半个院落,树干粗得三人合抱都抱不住。
她盯着那棵槐树看了几秒,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所有树枝都指向楼顶的某个方向。她顺着树枝的指向抬头,看到三楼最右边那间房间的窗户——那扇窗户没有用砖封死,而是虚掩着,窗框上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风铃,在无风的天气里轻轻摆动。
“那间房是谁的?”晏清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
阿强上前用破拆斧撬开了主楼大门的铁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涌出一股混合着霉味、腐臭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晏清用手掩住口鼻,踏进了门厅。
门厅不大,地上堆着倒塌的桌椅和碎玻璃,墙上贴着的宣传画已经褪色发黄,隐约能看到“关爱儿童成长”几个字。正对面是一条走廊,两侧排列着房间,门牌上写着“保育室”“医务室”“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楼梯的扶手锈得只剩钢筋,踩上去吱吱作响。晏清走在最前面,顾淮京跟在她身后,阿强殿后。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院长办公室的门没锁。晏清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十来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保险柜。办公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早被清空。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积德行善”,落款看不清了。
晏清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保险柜上。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面被烧得漆黑,只剩下一些灰烬和融化的塑料残渣。她蹲下来,把手伸进保险柜里摸索。金属底板被烧得变形了,但她摸到底部有一层活动的铁皮,手指扣住边缘往上一掀,铁皮下面露出一个扁平的防水袋。
防水袋没被烧到。晏清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龙安孤儿院入院名录》几个字,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条记录,编号074,姓名一栏写着“晏清”,出生日期和她身份证上的一致,入院日期是二十二年前的九月,入院原因写着“弃婴”两个字。但最刺眼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名字上被人用红色墨水贴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奠。祭奠的奠。
晏清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刚碰到纸条,系统刺耳的警报声就在脑海里炸开了。
“叮!高危预警!检测到宿主命元正通过物理媒介持续流失。该《入院名录》中贴有‘奠’字的页面,是命元传输的锚点之一。每触碰一次,宿主的寿元就会加速流失。当前流失速率:每小时0.3天。建议立即销毁锚点。”
晏清猛地缩回手,但她已经碰过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皮肤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往下漏。
“怎么了?”顾淮京注意到她的异样。
晏清把名录翻过来给他看,简单说了系统预警的内容。顾淮京接过名录,手指在纸张上摩挲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有直接碰那个“奠”字纸条,而是将名录翻到封面内侧,用手捏了捏封面的厚度。
“有夹层。”他说。
阿强递上一把小刀,顾淮京沿着封面的边缘小心地割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折叠的纸。那些纸的纸质和名录不同,是更厚实的书写纸,上面印着汇款单的格式。
第一张汇款单,汇款人:晏振东。收款方:青云观。金额:五十万元。时间:二十二年前,晏清被领养前三天。
第二张,晏振东汇给青云观,三十万。时间:二十年前。
第三张,二十万。十八年前。
第四张,五十万。十五年前。
汇款单不止四张,晏振东的汇款持续了整整十五年,总金额加起来超过三百万。每一笔汇款的时间都精确地对应着晏清人生中的某个节点——被领养、入学、第一次生病、订婚……
晏清把汇款单一张张看完,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顾淮京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汇款单收好,放进了自己的内袋。
晏清把名录翻回到074那一页,看着那个红色的“奠”字。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沈翠和晏振东能在十五年间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抽取气运,为什么借命阵不需要频繁更换媒介——因为她的生辰八字和命元信息,从一开始就被锁在了这本名录里,成了随时可以取用的提款机。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个“奠”字上方一厘米处,没有碰上去。体内的灵气从指尖渗出,触碰到纸条的瞬间,纸条上突然冒出一缕青烟,自燃了。
火苗很小,从“奠”字的中心开始燃烧,向外蔓延。但奇怪的是,纸条烧完之后,火并没有熄灭,而是沿着名录的纸面继续蔓延,晏清那一页的其他文字也在燃烧——出生日期、入院日期、弃婴记录,全都在火舌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整本名录在晏清手中烧成了一堆灰烬,但没有一颗火星溅到她手上。
灰烬从她指缝间飘落,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缓慢旋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着。那些灰烬越转越快,最后凝聚成一个箭头的形状,指向窗外。
晏清走到窗前,推开那扇虚掩的窗户。窗外就是孤儿院的后山,满山遍野的枯树和乱石,远处能看到一片低洼地,地势凹陷,常年照不到阳光。灰烬箭头直直地指向那片洼地。
乱葬岗。
系统没有提示,但晏清的天眼已经看到了——那片洼地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雾气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嚎叫。
她正要回头跟顾淮京说话,山谷深处传来一阵声音。
叮铃……叮铃……
是铃铛的声音,节奏很慢,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山谷里摇着招魂铃。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强的脸色变了,握紧了手里的破拆斧。
顾淮京走到晏清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目光落向那片乱葬岗。他掌心的血色锁链又开始微微蠕动,但这次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共鸣——像是山谷里有另一个和他同源的东西在呼唤他。
“那下面有东西。”顾淮京说,“而且不止一个。”
晏清看着那片灰黑色的雾气,天眼之下,她隐约能看到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数量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走吧。”她关上窗户,转身朝门口走去,“既然来了,总得下去看看。”
顾淮京跟在她身后,走过走廊时,他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晏清头也没回:“怕有用吗?”
楼梯上传来三人的脚步声,比上来时快了很多。主楼外面的光线依然昏暗,那棵老槐树的树枝依然指向三楼那扇窗户,但晏清注意到,当她和顾淮京走出主楼大门时,树枝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下,指向了后山。
像是在给他们指路。
晏清收回目光,踩着荒草往后山走去。身后的孤儿院大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张着嘴的坟墓。
山谷里的铃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