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振东的六十大寿设在晏家老宅正厅。
老宅在京城东城的一条老胡同里,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晏府”匾额。晏清上一次来这里是三年前,那时候她还是晏家名义上的千金,逢年过节要跟着沈翠回来给老爷子请安。如今再来,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是顾淮京让人送来的,素净但不失气场。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耳垂上戴着那对白玉坠子,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晏振东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佝偻着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自从地窖借命阵被破,他被反噬成了这副模样,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堆叠得像核桃壳。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里还藏着算计——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贪婪,衰老也磨不掉。
他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妇,男的七八十岁,穿着暗红色唐装,腰板挺直,目光如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女的头发花白,戴着满绿的帝王绿翡翠镯子和项链,端坐在太师椅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晏清认出来了——晏弘德和沈玉琴,晏振东的父母,晏家的真正掌舵人。这两位常年住在南方,很少回京,今天特意赶过来,显然不是为了给儿子祝寿。
“来了?”晏弘德看了晏清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下人说话,“坐吧。等会儿齐大师来了,要办一个归宗祈福仪式。你配合一下,走完过场,晏家和你之间的账就算清了。”
归宗祈福仪式。晏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她看了一眼正厅的布局——晏家祖先牌位供在正中间的条案上,牌位前面的地面上铺着一块红毯,红毯下面隐约能看到符纸的边角。天眼之下,那张符纸散发出的黑气浓得像墨汁,和地窖里的借命阵如出一辙。
果然是抽灵符。
“叮!触发打脸任务:割舍血缘。任务要求:在不直接触碰晏家人的情况下,让所有窃取过宿主气运的晏家成员自食其果。任务奖励:1000虐渣值,解锁新能力‘气运归位’。是否接受?”
接受。
晏清没有坐到晏弘德指的位置上,而是走到正厅中央,站在那张红毯前面。她从手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线香,约莫食指长,通体乌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这是她在孤儿院废墟里找到的返魂香,一直被系统收在储物空间里,今天出门前才取出来。
“这是什么?”沈玉琴皱眉看着她手里的香。
“返魂香。”晏清说,“用来招回那些被偷走的东西。”
她手指一捻,香头凭空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烟雾升腾起来,不是普通的白色烟雾,而是一种淡金色的、带着微光的气体,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缓缓扩散。
她体内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本源气运,那是晏家借命阵二十二年都没能抽走的最后一点底子。这点气运像是一根引线,返魂香就是火种。当她的血脉气息与返魂香的烟雾融合在一起时,那些曾经从她身上被窃走、散落在晏家各个成员体内的气运碎片,开始产生了共鸣。
正厅里最先有反应的是沈玉琴。
她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翡翠镯子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不是碎裂,而是一种高频的震颤,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拼命往外冲。沈玉琴低头一看,镯子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满绿变成淡绿,从淡绿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一块毫无光泽的普通石头。
“啪!”
镯子裂成了三截,掉在地上。紧接着,她脖子上的翡翠项链也炸开了,珠子四散飞溅,滚了一地。
沈玉琴惊叫一声,下意识去捂脖子,手刚抬起来,她的脸色就开始变了。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庞迅速失去光泽,皱纹从眼角蔓延到整个面部,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迅速衰老。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沈玉琴尖声叫着,双手摸着自己的脸,摸到的全是松弛的、下垂的皮肤。
晏弘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没有戴翡翠,但他体内储存的晏清气运最多。返魂香的烟雾飘到他面前时,他猛地捂住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正厅里其他晏家成员也纷纷出现了症状——有人突然头晕目眩,有人脸色瞬间灰败,有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那些症状和沈翠、晏振东之前被反噬时的表现一模一样,只不过程度轻重不同。
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正厅里乱成一锅粥。
晏清站在香炉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返魂香的作用不是伤害任何人,它只是让那些不属于晏家的东西物归原主。晏家人这些年从她身上偷走的气运,全都储存在他们的身体里、首饰里、甚至房产地契里。返魂香一燃,那些气运就像听到了召唤的鸽子,纷纷从藏身之处飞了出来,回归到它们原本的主人身上。
但晏清没有收回那些气运。她让它们散了。
晏弘德撑住了桌角,没有倒下,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和晏振东一样灰败。他瞪着晏清,眼睛里全是怨毒:“你……你做了什么?”
晏清没有回答。因为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顾淮京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阿强提着公文包走在最前面。他走进正厅时,所有宾客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晏老爷子,有两件事要通知你。第一,顾氏集团即日起终止与晏家所有商业合作。已经签约的七个项目全部冻结,相关违约金我会让法务部在一周内核算完毕,一分都不会少。”
晏弘德的脸色更难看了。晏家这些年的产业主要靠顾家的项目撑着,七个项目同时冻结,晏家的现金流会在一夜之间断裂。
“第二,”顾淮京转头看向晏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晏清小姐从今天起,正式受聘为顾氏集团高级风水顾问,直接向我汇报。她的任何决定,都代表我的意见。”
晏弘德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反噬的后遗症。沈玉琴已经瘫在椅子上,捂着脸不敢见人。晏振东更是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晏清从手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银质的小匕首,刀刃只有三寸长,但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她握着匕首,走到晏家祖先牌位前,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在左手掌心划了一刀。
晏清拿起条案上那本厚厚的家谱,翻到印有她名字的那一页——晏清,晏振东之女,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她将滴血的掌心按在那个名字上,血渗透纸页,将“晏清”两个字染成了暗红色。
“以我之血,还你之恩。”晏清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与晏家再无任何瓜葛。生死各安,祸福不问。”
她用力一扯,那页纸从家谱上撕了下来。纸页离开家谱的瞬间,上面的字迹开始褪色,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空白。她将那张空白的纸页扔进香炉里,纸页遇火即燃,几秒就烧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晏家的家谱从第一页开始,所有与晏清相关的记录——领养记录、改名记录、生辰八字——全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了。
晏弘德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身体朝后仰去,椅子翻倒,整个人摔在地上,昏了过去。沈玉琴尖叫着扑过去,晏振东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晏清收起匕首,包扎好掌心的伤口,转身走出了正厅。
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出晏家老宅的大门。门口的胡同里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
晏清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晏家老宅的门楣。那块“晏府”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干涸的血痂。
她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车里。
顾淮京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胡同,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晏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被人攥住心脏二十多年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
她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