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铺里的符灰装了七麻袋,小五带着两个工人在地窖里一袋一袋地往上搬。晏清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椅上,面前摊着那面从井底找到的小铜镜,镜面已经擦干净了,但背面那条被锁链捆住的龙依然扭曲得让人不舒服。
铜镜旁边放着一只黄铜香炉,是顾淮京刚才让人从公馆送来的。晏清把最后一张用剩的符纸丢进香炉,看着它烧成灰烬,正准备起身去地窖看看,香炉里的灰烬突然无风自燃,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火苗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脸——齐明礼的脸。那张脸没有眼睛,右眼的位置是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左眼半睁着,眼球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万鬼噬心。”那张脸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晏清,你毁了我十年的心血,我上家说了,要你用命来偿。万鬼噬心,七日之内,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被一万只鬼一口一口吃掉。”
火苗炸开,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香炉底部多了一层黑色的焦油状物质,散发着腐肉的臭味。
“叮!触发隐藏任务‘万鬼噬心’。任务内容:七日之内抵御针对宿主的诅咒攻击。任务奖励:2000虐渣值,解锁‘护体金光’技能。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
晏清把香炉推到一边,表情没什么变化。齐明礼已经不是第一次威胁她了,一个修为跌落到九品以下的废人,连画符都费劲,能发动什么像样的诅咒?他说的“上家”才是真正需要担心的,但那个上家到现在连影子都没露过。
她正想着,商铺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女人冲了进来,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吧台边缘才没有摔倒。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脚上是菲拉格慕的浅口鞋,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手表,从头到脚都是顶级的行头。但她的动作不像一个优雅的名媛,更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晏大师……”女人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求您救救我,我的脸……我的脸……”
“摘下来。”晏清说。
苏曼的手在发抖,她抓住面纱的边缘,犹豫了好几次,最终深吸一口气,猛地扯了下来。
晏清见过不少恐怖的东西——地窖里的借命草人、乱葬岗的北斗阵、枯井里的三百多个诅咒布偶,但没有一样比苏曼此刻的脸更让人心惊。
苏曼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融化了。她的左脸颊从颧骨到下巴,皮肤呈一种融化的蜡状,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黑色黏液,黏液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她的鼻子右侧有一个黄豆大的洞,洞口边缘的皮肤发黑发焦,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最严重的是她的嘴唇——上唇几乎完全消失了,露出牙齿和牙龈,下唇肿胀发紫,像一条被踩烂的茄子。
黑色黏液从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汇聚成一条条细流,沿着下巴滴在大衣的前襟上。羊绒面料被黏液浸透的地方,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苏曼捂着脸哭了,眼泪混着黑色黏液流下来,滴在地上,每滴都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晏清:“晏大师,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我求过别人了,协会的大师、道观的道长、寺庙的和尚,能找的都找了,没人能治。我只有您了。”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右手,掌心悬在苏曼额头前方三寸的位置,闭上眼睛,启动了“因果溯源”技能。
这个技能她用得不多,因为每次消耗的虐渣值不少,而且对精神力负担很重。但这次必须用——苏曼脸上的黑色黏液散发出的气息,和地窖黑骨、枯井布偶上的诅咒同出一源。这不是病,是诅咒。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倒流。
画面再往前。苏曼站在一个地下室的门口,门半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男人的脸看不清,但声音很清楚:“借颜面具,戴上之后,你会拥有你想要的那张脸。代价很小,每月一管指尖血而已。你想想,每个月一管血,换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值不值?”
苏曼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让那个男人用一根银针刺破她的指尖,血滴进一只小瓷碗里。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晏清睁开眼,收回手。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消耗太大,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灰色长袍男人的脸。虽然画面里看不清,但在因果溯源的最后零点几秒,那个男人侧了一下身,露出了一截下巴和半边嘴唇。
那截下巴上有一颗痣,很小,但位置很特殊——正中央偏右,刚好在唇珠下方。晏清见过这颗痣,在玄学协会的内部资料上,在顾淮京给她的那份“重点关注名单”里。
齐子衡,齐明礼的堂弟,齐家年轻一代中最擅长“借运”和“借形”之术的人。他的修为不如齐明礼高,但他在邪术上的“创新”能力远超齐明礼。借颜面具——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用别人的脸,换自己的脸。每月一管指尖血,不是代价,是养料。面具是用那些血来维持的,血断了,面具就会反噬。
苏曼的脸不是病了,是被她戴了不知道多久的“借颜面具”反噬了。面具吃了她几个月的血,现在她不戴了,或者面具戴不住了,那些被压制的诅咒就一次性爆发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那个面具的?”晏清问。
苏曼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从绝望变成了震惊:“您……您怎么知道面具的事?”
“回答我的问题。”
“五……五个月前。”苏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有人介绍我认识了齐大师。他说我有底子,但五官的细节不够精致,戴了他的面具,三个月就能变成我想要的任何样子。我一开始不信,他让我试戴了一个星期,那个星期我的脸真的在变,皮肤变白了,鼻子变高了,连眼睛都变大了一点。我就……我就信了。”
“面具的材质是什么?”晏清问。
苏曼摇头:“不知道。薄薄一层,贴在脸上像没贴一样,透气,不影响化妆。齐大师说是一种特殊的高分子材料,加了中药成分。”
晏清差点笑出来。高分子材料。齐子衡要是去做微商,绝对是顶级文案。
“你有没有见过那个面具在没有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晏清换了个问法。
苏曼想了想,脸色白了几分:“有一次……有一次我去齐大师那里取新的面具,他不在,桌上的盒子没盖严,我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面具……在动。像一张活的皮,上面的五官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是范冰冰,一会儿是杨幂,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我吓得把盒子盖上了,齐大师回来之后我问他,他说那是正常的,高分子材料的热胀冷缩。”
晏清闭了一下眼。高分子材料的热胀冷缩。齐子衡要是去创业,绝对能拿到十个亿的融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认真分析苏曼的情况。借颜面具的本质是一种高级的借运术,但不是借财运、事业运,而是借“颜运”——一个人的容貌气运。面具把别人的容貌气运转移到佩戴者脸上,让佩戴者变美,而被借走容貌气运的人会逐渐变丑,最后毁容。
苏曼的脸不是被面具反噬了,而是面具本身出了问题。要么是面具的“保质期”到了,要么是面具借来的容貌气运用完了,要么是——齐子衡故意在她身上做了手脚,把她当成了一个实验品。
“叮!因果溯源分析完成。苏曼所戴‘借颜面具’的真实材质:人皮,经特殊药水处理并附着了借颜咒术。面具每佩戴一天,就会从佩戴者体内抽取一定量的精血和寿命,用于维持咒术运转。当佩戴者停止供血或面具受损时,咒术会反向爆发,导致佩戴者容貌尽毁。苏曼当前状况:咒术反向爆发中期,预计72小时内会扩散至全身,届时将导致多器官衰竭。”
72小时。三天。
苏曼看到晏清的脸色变化,以为她也不肯帮忙,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晏清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
“我能治你的脸。”晏清说,“但你要说实话。你每个月交给齐子衡的那管指尖血,他用它来做什么,你知道吗?”
苏曼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他说是用来激活面具的,就像面膜里的精华液,没有我的血,面具就是一张普通的膜。但有一次我去他的工作室,在地下室的冰柜里看到了很多小瓶子,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的是女人的名字和日期。我的瓶子在最外面一排,标签上写着‘苏曼,第5期’。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敢问。”
晏清松开了她的胳膊,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和一支符笔。她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净颜符”,笔锋凌厉,一气呵成。符成之后,她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到苏曼手里。
“回去之后,把这张符烧成灰,用温水和匀,敷在脸上,每天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内,黑色黏液会消失,皮肤的溃烂会停止。七天之内,结痂脱落,新皮会长出来。”晏清看着苏曼的眼睛,“但你原来的脸不会再回来了。面具借来的容貌气运已经散了,你只能回到你本来的样子。”
苏曼捧着那张符纸,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感激的泪。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够了够了,能活着就够了。谢谢晏大师,谢谢您。”
她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收进包里,又掏出一张黑卡,放在吧台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密码写在背面了,您一定要收下。”
晏清没有推辞。她拿起黑卡,看了一眼,收进了口袋里。不是因为她缺钱,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收,苏曼反而会不安。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了。不是消息回复,是电话。顾淮京打来的。
“你在商铺?”他问。
“在。”
“别走,我马上到。带上你的雷击木剑。”
电话挂了。晏清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淮京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淡定,多了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急迫。
不到十分钟,顾淮京就到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比晏清预想的更严肃。他把文件夹往吧台上一放,翻开,里面是几十页打印纸,每一页都贴着照片。
照片上全是年轻女性,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来自不同的阶层和行业,有白领、有学生、有网红、有全职太太。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脸被打了马赛克。
不,不是马赛克。是照片本身就在那个位置被涂黑了,像是有人用黑色的马克笔把她们的脸涂掉了。
“这是我从特殊部门调来的调查报告。”顾淮京指着第一页的照片,“过去三年,京城及周边地区一共报失了四十七名年轻女性。四十七人,至今一个都没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失踪时间和地点。有的失踪前最后出现在商场,有的在停车场,有的在自己住的小区楼下。跨度三年,遍布京城各个角落,警方一直没有找到共同点。
直到上个月,一个失踪女孩的男友提供了关键线索——女孩失踪前三个月,一直在用某款小众的“美容面具”,据说戴上之后皮肤会变好、五官会变精致。女孩的男友觉得那个面具不靠谱,劝她别用,女孩不听。失踪之后,男友在家里找到了那张面具,放在密封袋里报了警。
警方把面具送检,检测报告在第四十七页。
晏清翻到那一页,看到检测结果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主要成分:人源蛋白质、角蛋白、脂质。DNA检测结果显示,该面具由至少六名不同个体的皮肤组织拼接而成。”
六个人。一张面具,用了六个人的皮。
晏清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顾淮京。顾淮京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冷意,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齐子衡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件事。他的背后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有人负责寻找目标,有人负责提供场地,有人负责处理痕迹,有人负责销售面具。借颜面具只是这个产业链上最末端的产品,上游是什么,还不知道。”
晏清靠在吧台上,把那根千年雷击木剑从系统空间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雷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
“齐子衡现在在哪?”她问。
顾淮京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京郊,某处私人会所,齐子衡名下的一处产业。
“你要去?”顾淮京问。
晏清把雷击木剑收回系统空间,站起来,拿起吧台上的黑卡和文件夹,塞进包里。她走到商铺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去。”她说,“但不是今晚。今晚先做一件事——把苏曼的那张符的效果记录下来。照片、视频、医生诊断,所有的证据,一样都不能少。”
顾淮京看着她:“你想用苏曼做突破口?”
晏清点了点头。齐明礼废了,齐坤废了,但齐子衡还在,齐衍还在,齐家这棵大树还立在那里。她砍掉了枝叶,伤了树干,但根还在。要连根拔起,不能靠蛮力,要靠证据。苏曼的毁容、四十七个失踪女性、借颜面具的检测报告、枯井里的三百多个诅咒布偶——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绳索,从不同的方向套在齐家的脖子上。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绳索一根一根地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