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混乱持续到深夜。警察封了现场,记者被挡在警戒线外,名媛们三三两两地被各自的司机接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秦漫被经纪人裹着外套从侧门送上了救护车,担架上她还在哭,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紧。
晏清和顾淮京是最后离开的。旋转餐厅里的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照得满地碎玻璃和洒掉的香槟反射出惨白的光。保洁人员开始打扫,吸尘器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嗡嗡作响。
顾淮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张从齐子衡公文包里搜出来的坐标图。他的拇指按在图纸上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顾家老宅,祠堂后方的“锁灵位”。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每年祭祖都要去那里跪拜,祠堂后面有一块空地,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顾家先祖的名讳。他从来不知道那块空地还有一个玄门中的名字——锁灵位。
“锁灵位,顾名思义,是锁住灵气的位置。”晏清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张图纸,“这种位置通常用来镇压某种东西,或者关押某种东西。你们顾家的锁灵位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
“爷爷,老宅祠堂后面的那块空地,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震元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那块空地?就是块空地,你小时候不是常在那儿玩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齐家的人在图纸上标了那个位置。”顾淮京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红圈,加粗,锁灵位三个字写在旁边。爷爷,你认识齐家的人?”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长到顾淮京以为电话已经断了,才听到顾震元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淮京,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你先把图纸收好,明天回来一趟,我跟你当面说。”
电话挂了。
晏清点了点头。她本来就要去,图纸上的锁灵位和她之前在商铺地窖里感应到的龙脉堵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去看一眼,她睡不着。
两人下楼的时候,周森从电梯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七爷,老宅那边的消息。”周森把文件递过来,语速很快,“我调了老宅过去三个月的监控录像,您爷爷顾震元先生,至少十二次在深夜带着一个穿兜帽衫的人进入祠堂。每次都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逗留时间一到两个小时不等。兜帽遮脸,看不清是谁,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男性,年龄在五十到七十岁之间。”
顾淮京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监控截图打印在A4纸上,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出顾震元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外面披着外套,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人全身黑色,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胡茬。
十二次。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半夜不睡觉,带人进祠堂,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晏清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截图,天眼不自觉地开了,但截图是打印出来的,没有灵气可看。她转而看向那份文件的附件——老宅近半年的水电费账单和佣人体检报告。
水电费账单没什么异常,但佣人体检报告引起了她的注意。老宅一共住了十三个佣人,其中八个在最近三个月内被查出了贫血。不是普通的缺铁性贫血,而是那种原因不明的、造血功能下降的贫血。八个年龄从二十到四十岁不等的健康成年人,同时出现同一种症状,这不是巧合。
“叮!检测到异常信息:顾家老宅十三名佣人中,八人出现原因不明的造血功能障碍。结合图纸上的锁灵位标注,初步推断:有人正在利用锁灵位的特殊地形,进行‘生机抽取’类邪术。被抽取的对象——顾家小辈及长期居住在老宅内的人员。”
晏清把文件还给周森,走到停车场上了车。顾淮京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没有带司机。黑色的轿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朝着京西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灯和高楼,过了西四环,建筑开始变得稀疏,再往西,路两边出现了成片的树林和黑漆漆的田野。顾家老宅建在京西的一座山脚下,占地几十亩,是清末时期的建筑,顾家三代人都住在这里。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的时候,晏清感觉到了异样。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在急剧下降,像是一条清澈的河流突然变成了干涸的河床。她打开车窗,伸手到窗外,指尖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吸力,像是有台巨大的抽风机在某个方向运转,把方圆几里内的灵气全部抽走。
车子停在了老宅的大门前。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顾府”匾额,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顾淮京按了按喇叭,等了几秒,门才从里面打开,一个老门卫探出头来,看到是顾淮京,连忙把门推开。
车子开进院子,晏清注意到院子里种了很多槐树,枝叶茂密得不正常,把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月光一点都漏不进来。车灯照过的地方,槐树的树干上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纹路——不是树皮天然的纹理,而是被人为刻上去的符文,被生长的树皮包裹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淮京把车停在了祠堂前的空地上。祠堂是一栋独立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顾氏宗祠”四个字。门没锁,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顾淮京推开门,晏清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祠堂不大,正对着门的是一排祖先牌位,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中药,又像是腐木。
顾淮京没有在牌位前停留,直接穿过祠堂正厅,推开了后门。后门外就是那块空地——锁灵位。
晏清的天眼在踏出后门的瞬间,看到了一幅让她头皮发麻的画面。
空地的正中央,青石板被撬开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一种被血液浸透后干涸、再浸透、再干涸,反复无数次形成的黑褐色。泥土的表面插着七根铜钉,每一根都有拇指粗,钉身上刻满了符文,和她在东煌中心挖出来的镇魂钉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好几号。
七根铜钉的排列方式不是北斗七星,而是另一种她没见过的阵型,七根钉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处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用黄符封着,符纸上写着顾淮京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晏清刚想走近看清楚,身边的顾淮京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右手的黑手套从内部被撕裂了,那条血色锁链像发了疯一样在他掌心蠕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锁链的红色纹路从他的手掌蔓延到手腕,从小臂到手肘,从肩膀到脖颈,速度之快,晏清几乎来不及反应。短短几秒内,那些红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下颌线,和上次在拍卖会上爆发时的速度一样快,但这次更猛烈——因为距离更近。
顾家老宅的锁灵位,和顾淮京体内的血色锁链,是同源的。他踏入这片空地的瞬间,就触发了锁链的共鸣,诅咒被加速激活,正在以平时的数倍速度吞噬他的气血和寿元。
晏清冲过去,右手按住顾淮京的额头,左手从系统空间里抽出雷击木剑,剑尖抵在他掌心那条锁链上。雷光涌入锁链,烧掉了一截末梢,但这次的效果远不如上次——锁链的生长速度超过了雷光的烧灼速度,烧掉一截,长出两截,红色的纹路继续蔓延。
“叮!警告!顾淮京体内诅咒锁链正在快速激活,预计五分钟后侵入脑部。当前环境(锁灵位)对诅咒有加成作用,常规手段无效。建议立即破坏锁灵位阵眼——中央陶罐。”
晏清抬头看向那七根铜钉中央的陶罐,天眼穿透陶罐的壁,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符纸,不是骨灰,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诅咒媒介。陶罐里装着的,是一截脐带。干枯的、发黑的、保存了几十年的脐带,上面附着着一团浓稠的、暗红色的光芒——那是顾淮京出生时的先天之气,是他与这个世界建立的第一缕联系。
下咒的人,不是外人。
能在顾家祠堂后面埋东西的人,只有顾家人。能在顾家子孙出生时取走脐带的人,只有顾家的长辈。
晏清握着雷击木剑的手微微发抖。她转头看向顾淮京,顾淮京跪在地上,脸上的红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颧骨,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他看着晏清,看着她手里的雷击木剑,看着她身后那七根铜钉和中央的陶罐。
“砸了它。”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晏清没有犹豫。她松开按住顾淮京额头的手,双手握住雷击木剑,将体内所有的灵力全部灌注进去。剑身上的雷光从紫金色变成了纯白色,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将剑举过头顶,对准中央的陶罐,劈了下去。
顾淮京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红色纹路像被按了倒退键一样迅速消退,从颧骨退到下颌,从下颌退到脖颈,从脖颈退到肩膀,最后全部退回了掌心。锁链的蠕动频率从疯狂变成了缓慢,最后蜷缩在他掌心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背的蛇。
但锁链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顾淮京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条锁链比之前细了一圈,颜色也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红色,但它依然嵌在他的皮肤下面,依然在缓慢地蠕动。
“叮!破坏锁灵位阵眼成功。顾淮京体内诅咒锁链强度降低40%。当前状态:稳定,但未根除。建议进一步追溯诅咒源头。”
晏清把雷击木剑收回系统空间,捡起一块陶罐的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碎片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渗入了陶土中,怎么都擦不掉。
“乙亥年腊月廿二,顾氏长孙诞生,取脐带一缕,封于罐中,镇于锁灵位,以保家运昌隆。”
乙亥年,顾淮京出生的那年。腊月廿二,他的生日。
保家运昌隆。用长孙的先天之气,保顾家的家运昌隆。
晏清把碎片递给顾淮京。顾淮京接过去,借着祠堂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晏清注意到,他拿着碎片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顾震元披着一件棉袍,从祠堂正厅的后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碎陶片和铜钉碎片,看着顾淮京掌心里那条褪了色的锁链,看着晏清手里的雷击木剑。
老人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枝干已经枯了,但根还深深地扎在土里。
“你知道了。”顾震元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顾淮京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爷爷。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不解、愤怒、悲哀,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话:“为什么?”
顾震元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祠堂,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烛光的阴影中。
顾淮京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把那块碎片收进口袋,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铜钉碎片,一颗一颗地捡,捡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晏清蹲下来,帮他把最后几颗碎片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
夜风吹过锁灵位,那些被撬开的青石板下面,黑色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味。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晏清抬头看着那些槐树,树冠上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这座老宅子,这片锁灵位,这些槐树和符文,都不是一天建成的。这是一个用了至少三代人的时间来布下的局,顾淮京只是这个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而现在,这枚棋子不想再当棋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