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震元站在祠堂的烛光里,佝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看顾淮京,而是盯着晏清,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和阴鸷。
“外人,出去。”顾震元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伸手按了一下墙壁上的一个暗格,祠堂外面的院子里突然亮起了几盏刺目的白灯,灯柱交错,将整个祠堂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院墙四周传来电流的嗡嗡声——安保电网,覆盖整座老宅的防御系统,电压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三秒内失去意识。
“这是顾家的家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顾震元按下暗格的同时,院墙上的电网开始闪烁蓝白色的电弧,空气中有臭氧的味道弥漫开来。
晏清没有动。她右手一翻,三枚五雷铜钱夹在指间,手腕轻抖,铜钱呈品字形飞出,没有飞向顾震元,而是精准地击中了院墙三个方向的配电箱。
“轰——!”
配电箱同时炸开,火花四溅,蓝色的电弧在空中胡乱跳了几下就熄灭了。院墙上的电网灯光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嗡嗡声也停了。整个老宅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祠堂里那几支蜡烛还亮着,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顾震元的手僵在暗格上,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震惊。他没想到一个年轻女人能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精准找到三处配电箱的位置,并且用三枚铜钱同时击穿。这种眼力、手力和灵力控制,不是普通玄门中人能做到的。
“顾老爷子,我不是来跟您打架的。”晏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我来找一样东西。您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顾震元退后了一步,背抵住了神龛的边缘。他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目光不自觉地往神龛的方向瞟了一眼。
晏清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她绕过供桌,走到神龛后面。神龛背面贴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看起来和普通的装饰没什么区别,但她伸手掀开绒布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绒布后面是一扇小门,只有半人高,用生锈的铁栓插着。门板上刻着一道符文,和地窖黑骨、枯井布偶上的符文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复杂。晏清拔掉铁栓,推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密室的空气让她几乎窒息。
大约十平方的空间,没有窗户,墙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一层暗黄色的油脂,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油腻的光。密室的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盏铜灯。灯不是普通的油灯,灯体是青铜铸造的,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每一盏灯里燃烧着的不是灯油,而是一种黏稠的、发黄的液体,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人油。
七盏灯,排成一排,对应着北斗七星的方位。每一盏灯的灯芯下面,都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和一个人名。
晏清拿起第一盏灯下面的黄纸。顾淮东,顾淮京的堂兄,顾家二房的独子。第二盏,顾淮宁,顾淮京的堂弟,三房的长孙。第三盏,顾淮京。第四盏,顾淮安,五房的幼子。第五盏,顾淮远,四房的次子。第六盏,顾婉清,顾家唯一的一个孙女。第七盏,顾淮明,大房最小的儿子。
七盏灯,七个顾家小辈的生辰八字。七个被选中的祭品。
晏清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见过借命阵,见过北斗阵,见过枯井里的三百多个诅咒布偶,但没有一样比眼前的景象更让她觉得恶心。那些布偶至少是扎在陌生人身上,而这些灯,是点在自己孙子的命上。
“叮!检测到‘七星续命灯’——活人灯阵法。每盏灯以人油为燃料,以生辰八字为引,持续燃烧可抽取对应目标的寿命和气运,转移给阵法指定受益人。当前七盏灯已连续燃烧二十二年。被抽取寿命的七名顾家子弟中,两人已早夭,三人重病缠身,一人(顾淮京)体内被植入诅咒锁链,用于连接外部阵法。”
二十二年。顾淮京今年二十七岁,从他五岁开始,这七盏灯就点着了。他五岁那年开始掌心里出现血色锁链,十岁那年寒毒第一次发作,十五岁那年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三十。不是他命不好,是有人在用他的命点灯。
晏清把黄纸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密室的门口。顾震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石台旁边,苍老的脸在七盏灯的映照下像一具干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老爷子,这七盏灯,点给谁的?”晏清问。
顾震元没有回答。他的手缩进了袖子里,再伸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尊漆黑的小木雕,约莫拳头大小,雕刻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小鬼,张着嘴,露着獠牙,眼睛是两个空洞,空洞里镶嵌着暗红色的珠子。木雕的表面涂着一层油脂,油腻腻的,在烛光下反着光。
顾震元将木雕举到胸前,嘴里念了一句什么。木雕的两个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珠子变成了血红色,一股浓烈的黑色煞气从木雕的口鼻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团扭曲的、张牙舞爪的阴影,朝晏清扑了过来。
晏清右手一翻,雷击木剑从系统空间中抽出,剑身上的雷光在黑暗中炸开,将密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照成了白昼。她挥剑横斩,雷光剑刃劈在那团黑色煞气上,煞气像被火烧到的纸片一样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第二剑,她劈向了顾震元手中的木雕。
顾震元的手空了。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一样,晃了晃,扶住了石台的边缘才没有倒下。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睛里的那种阴鸷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的茫然。
“叮!击败邪物‘噬魂小鬼’,阻止恶意夺命行为。正义值+500。奖励技能:‘破秽灵雨’——召唤一场覆盖方圆五十米的净化之雨,驱散所有阴邪煞气。使用次数:1次(一次性奖励)。当前正义值累计:1200。”
晏清把雷击木剑收回系统空间,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七盏还在燃烧的灯。灯芯下的黄纸上,顾淮京的生辰八字在烛光中微微发亮。她伸出手,想去拔掉灯芯,但手停在了半空中。
“拔了也没用。”她收回手,转头看向顾震元,“这七盏灯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不在灯上,在灯连接的东西上。顾淮京体内的寒毒,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病,它是某种更大的阵法的一部分。那些寒毒通过血缘纽带被抽走,转化成了另一种能量,输送给……”
她顿了一下,想起了齐明礼庄园里那个被灵气滋养了十年的阵眼,想起了齐坤在乱葬岗布下的北斗阵,想起了齐子衡公文包里那张标注着顾家老宅的坐标图。
“输送给齐家的人。”晏清说出了那个名字,“齐明礼、齐坤、齐子衡,他们用的邪术阵法,核心能源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顾家子孙的命。顾淮京的寒毒,是你们顾家提供给齐家的‘养料’。顾家和齐家,不是对头,是合作伙伴。”
顾震元的手指停止了发抖。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晏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否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揭穿后的、无可奈何的坦然。
“你比淮京聪明。”顾震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淮京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了自己体内的诅咒,没查到家。你来了一天,什么都看穿了。”
他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靠着石台慢慢坐到了地上,棉袍的下摆铺在油腻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和油脂。
“顾家从我曾祖父那辈开始,就没落了。”顾震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玄门四大家族,顾家排第一,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到我父亲那辈,顾家的玄门传承几乎断了。没有传承,就没有地位,没有资源,没有生意。我曾祖父那辈攒下的家业,到我手里已经败了七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七盏灯,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像是心疼,又像是解脱。
“齐家的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他们说有办法让顾家重新站起来,只要我配合他们做一些事。”顾震元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那些阵法不会伤到孩子们的根本,只是借一点气运用用。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借,是拿。不是拿一点,是拿全部。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齐家的人手里有我的把柄,有顾家的把柄,我停了,顾家就完了。”
晏清蹲下来,平视着顾震元的眼睛:“所以你用自己孙子的命,换了顾家的荣华富贵?”
顾震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闭上眼睛,靠在了石台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弱,但还活着。
晏清站起身,走到顾淮京身边。顾淮京站在密室的门口,从晏清掀开神龛后面的绒布开始,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晏清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都听到了。”晏清说。
顾淮京没有回答。他走进密室,走到石台前,拿起那盏灯芯下压着自己生辰八字的铜灯。灯里的火焰在他手边跳动着,油脂燃烧的滋滋声在安静得可怕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晏清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祠堂正厅,穿过院子,走出朱红色的大门。门外的林荫道上,车子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灯没有关,两道光柱照着前方的黑暗。
顾淮京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晏清上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但没有开走。顾淮京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哭,但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吸气。
晏清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槐树林,等着他。
过了很久,顾淮京松开了方向盘,靠在了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发动机的震动盖过。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将来’,是让我光宗耀祖。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将来’,是我的命。”
晏清伸出手,按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比正常人的体温低很多,那是寒毒在他体内沉积了二十多年的结果。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晏清说,“不是顾家的,不是齐家的,是你自己的。”
顾淮京没有抽回手。他看着晏清,眼眶里的红色还没有退去,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驶出了林荫道。
车子开上主路的时候,晏清回头看了一眼顾家老宅的方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黑暗中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遮住了半个天空。祠堂里的那七盏灯,应该还在燃烧。
但她知道,它们烧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