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疗养院坐落在京城北郊的一处山坳里,从公路拐进去还要开十几分钟的村道,路两边是成片的杨树林,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晏清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杨树林的树干上每隔几米就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木牌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棕色,而是被某种深色的液体浸透后干涸的黑褐色。
天眼之下,那些木牌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雾气,雾气沿着树干蔓延到树冠,在整片杨树林的上方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屏障。那是“蜃影”幻阵的外围,用来扭曲光线、误导方向,让外人看到的疗养院永远在另一个位置。
她抬头看向疗养院的正门。两扇铁栅栏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静心疗养院”的牌子,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高端医养,会员制。”透过铁栅栏,能看到里面的草坪和花圃,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花圃里的冬青绿油油的,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立在院子中央,窗户明亮,窗帘干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高级的疗养机构。
但天眼之下,她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草坪不是草坪,是泥土和枯骨。那些翠绿的草叶是幻阵投射的假象,真实的地面上寸草不生,泥土呈暗褐色,表面散落着细碎的骨片——动物的,也可能是人的。花圃里的冬青是枯死的灌木,枝干发黑,像被火烧过。那栋白色小楼的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不是裂缝,是符文,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屋顶,把整栋楼缠得像一个茧。
“看破虚妄”技能全开之后,晏清甚至能看到那些符文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墙体表面游走。
“整栋楼就是一个大阵。”晏清收回目光,对顾淮京说,“不是普通的防御阵,是困阵和幻阵的结合。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顾淮京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周森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试了试,同样没信号。对讲机只有滋滋的电流声。顾淮京放下手机,转身对后面跟着的几辆车打了个手势。车队里开出来一辆重型破拆车,不是普通的那种工程车,而是车头加装了钢制防撞梁的特种车辆,车身上印着顾氏集团的标志。
“轰——!”
铁门被撞得变形,门上的铁条扭曲着飞出去,砸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破拆车没有停,继续往前冲,撞穿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那层“蜃影”幻阵的外围防御,像一块玻璃被撞碎了,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道透明的裂纹,裂纹迅速扩散,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疗养院的正门从里面打开了,一群人冲了出来。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个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色保安服的男人,个个身材魁梧,手里提着橡胶警棍。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私人疗养院,你们这是非法闯入!”白大褂男人站在台阶上,声音很大,但眼神在闪烁。他扫了一眼那辆破拆车,又看了一眼晏清和顾淮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警惕。
晏清认出了他。林德荣,静心疗养院的院长,归墟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齐明礼的同门师弟。顾淮京给她的那份资料里有他的照片,但照片上的林德荣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这么多皱纹。这十年来,他大概也没少被自己参与制造的邪术反噬。
晏清没有跟他废话。她从腰间的革囊里摸出三枚破界钉——铜钉,三寸长,钉身上刻满了破阵符文,是她用系统兑换的材料连夜赶制出来的。她手腕一抖,三枚铜钉呈品字形飞出,精准地钉入了疗养院正门两侧的三根承重柱中。
林德荣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对身后的保安喊:“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进去!”
保安们冲了上来。周森带着人迎上去,没有用枪,用的是电击棒和甩棍。保安虽然人多,但周森带来的人全是退伍特种兵出身,不到两分钟就把人全放倒了。林德荣见势不妙,转身往楼里跑,晏清没有追他,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走廊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间门,门上有编号,从A01到A18。和因果溯源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走廊的地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迹,是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房间里拖出来,沿着走廊拖到了尽头,拖痕一层叠一层,新的盖住旧的,旧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不是人声,是嘶吼,像野兽,又像人被堵住了嘴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但晏清注意到,那些声音只从尽头的那个房间里传出来,其他房间都是死寂。
她冲了过去。
尽头的房间没有编号,门上只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监护室”三个字。门是铁门,从外面上了锁,锁是新的,不锈钢的,和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搭。晏清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铁门变形,锁扣崩开,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枯柴,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根长长的塑料管,管子的另一端通向墙壁上的一个接口。
少女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裸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片。那些鳞片不是纹身,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边缘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有些地方已经化脓。鳞片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暗绿色的光,像爬行动物的皮肤。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吼叫。她的身体在抽搐,不是癫痫的那种抽搐,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周期性的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生长,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撑开她的骨骼和肌肉。
晏清走到床边,伸手去触碰少女的额头。指尖碰到那些鳞片的瞬间,一种冰冷的、黏滑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她强忍着不适,将灵力渡入少女的眉心,启动了因果溯源。
画面出现了。
少女不是晏明珠。她叫苏小禾,十六岁,京城本地人,三年前失踪,父母报了警,警方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列为失踪人口。她失踪的那天晚上,被一辆面包车带到了这里,关进了A07号房间。第二天,有人在她背上刻了一组生辰八字——不是她自己的,是晏明珠的。
她在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她自己,也不是晏明珠,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人工制造出来的怪物。有人想用她的身体做容器,把晏明珠的命格“缝合”进来,制造一个既有晏家血脉、又能承受归墟实验的完美载体。
苏小禾是替死鬼。真正的晏明珠不在这里,或者说,晏明珠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苏小禾被留在这里,承受着本该由晏明珠承受的实验后果。
“叮!因果溯源分析完成。目标:苏小禾。当前状态:被‘改命术’缝合了晏明珠的生辰八字,导致身体发生不可逆的异变。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72小时。建议立即切断八字链接,否则目标将彻底失去人类形态。”
七十二小时。三天。
晏清收回手,转身看向门口。林德荣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冷静。
“退出去。”林德荣的声音很平,“这栋楼的地基下面埋了三百公斤炸药,我手里的遥控器连着起爆器。我按下去,整栋楼会在三秒内变成废墟。你们会死,楼里的病人会死,所有的证据都会烧成灰。”
他的拇指往下按了一毫米。
晏清动了。她没有冲向林德荣,而是从腰间抽出一张定身符,符纸在指尖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快得像闪电一样射入林德荣的胸口。林德荣的身体猛地僵住,手指停在红色按钮上方不到半厘米的位置,再也按不下去。他的眼球在眼眶里疯狂转动,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他连眨眼都做不到。
册子的封面是黑色的硬皮,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两个字:“归墟。”翻开第一页,不是目录,而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八个人的名字、性别、年龄、失踪日期、实验编号、实验项目。晏明珠的名字在第七位,实验编号A07,实验项目一栏写着:“八字缝合——载体适配。”
苏小禾的名字在第十七位,实验编号A17,实验项目:“改命术——命格嫁接。”
十八个名字,十八个人。有的人已经被打了勾,意思是实验完成——或者说,实验对象已死亡。有的人名字后面画了问号,意思是还在观察中。苏小禾的名字后面没有勾也没有问号,只有一个红色的箭头,指向最后一页的批注:“载体异变加速,建议近期更换。”
晏清把册子合上,收进系统空间。
“叮!获得关键证据《归墟名录》。正义值+600。天眼探测半径扩大至一公里。新增能力:穿透探测——可感知地下五十米范围内的生命体征和灵力波动。”
晏清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闭上眼,将天眼的探测范围扩展到极限。地下五十米,这个深度足以穿透疗养院的地基,看到下面的东西。
她看到了。
地下三层,冷库。冷库的墙壁是混凝土浇灌的,厚度超过半米,但天眼的穿透力让她模糊地看到了墙缝里面的景象。一缕暗红色的魂火,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风中的残烛。魂火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种陈旧的、衰败的质感,和她见过的所有魂火都不一样。
那缕魂火上缠着一条暗红色的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墙壁更深处的一个东西——一个巨大的、蠕动的、像胎盘一样的肉团。肉团表面布满了血管和神经,有规律地搏动着,每搏动一次,就从魂火中吸走一缕微光。魂火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那缕魂火的气息,和晏振东、沈翠的血脉气息同源。虽然微弱,虽然衰败,但晏清不会认错。那是晏家血脉的气息,是真正的、没有被调包过的、晏家嫡长女的气息。
晏明珠还活着。她的身体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她的魂火还在,被那个肉团一样的东西囚禁在地下冷库的墙缝里,日夜不停地被吸食。
晏清睁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顾淮京站在走廊里,正在让人用担架把苏小禾抬出来。苏小禾身上的鳞片在离开那间监护室后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的皮肤。她还在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他们的脚步太轻,灯没有亮。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晃动,照出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台阶。地下一层,门锁着。地下二层,门也锁着。地下三层,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冷气,带着血腥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晏清推开门,手电的光照进去,照出了冷库的全貌。
墙壁上挂满了霜,地上有水渍,水渍是红色的。冷库的正中央放着一个不锈钢的台子,台子上铺着蓝色的无纺布,无纺布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台子下面的地面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被一块铁板盖着,铁板没有盖严,露出了一条缝。
晏清蹲下来,掀开铁板,手电的光照进洞里。
洞不深,只有几十厘米,底部是一层碎冰。碎冰里面嵌着一样东西——巴掌大的、暗红色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射手电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暗红色的、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魂火。
晏清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那团魂火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指尖涌入她的经脉。不是攻击,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微弱的、垂死的、求救的信号。魂火在她掌心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叮!发现目标:晏明珠魂火。当前状态:被‘血胎肉种’吸食超过二十年,魂力剩余不足5%。建议立即将魂火从当前环境中取出,否则将在48小时内彻底消散。”
晏清小心地将魂火从碎冰中取出来,捧在掌心里。魂火的温度很低,低到让她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火,而是一块冰。她将魂火收入系统空间,空间里的温度自动调节到了最适合魂火保存的状态。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手电照过去,是一本翻开的文件夹,摊在地上,被水渍浸湿了大半,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文件夹的第一页,是一份手术记录。患者姓名:晏明珠。手术日期:二十二年前。手术名称:魂火剥离。手术结果:成功。备注:魂火已转移至冷库B3-07号保存位,用于供养“血胎肉种”。
第二页是一份实验方案,标题是“归墟项目三期——血胎肉种培育方案”。方案的第一段写着:“血胎肉种,以玄门通灵体魂火为食,培育成熟后可实现寿命无限转移。预计培育周期:二十至二十五年。”
二十二年。血胎肉种已经吃了二十二年的魂火,快熟了。
“拿到了?”他问。
晏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齐衍不是归墟的幕后主使,他只是个管家。真正的主人,是那个想吃掉晏明珠魂火的东西。”
顾淮京没有说话。他跟上晏清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身后,地下三层的冷库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冷气在楼道里慢慢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