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丹入口的瞬间,晏清感觉脸上的骨骼像被人用手揉捏了一遍,颧骨变高了,下颌线变方了,鼻梁微微塌了一点,原本清冷的眉眼变得平庸而市侩。她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镜中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皮肤微黄,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仿皮草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俗气。
顾淮京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保镖制服,头发剪短了,脸上贴了一道假的疤痕,从眉尾延伸到颧骨。他压制了身上的贵气,那种与生俱来的、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被收敛得干干净净,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拿钱办事的安保人员。但他的眼睛没变,晏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怕多看一秒会忍不住笑场。
车子停在古玩街的入口。京城潘家园,周末的早晨人声鼎沸,游客和商贩挤在窄巷子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晏清拎着一只仿LV的皮包,踩着高跟靴子走在前面,顾淮京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两人穿过人群,拐进一条没有招牌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口枯井。
井口被铁板盖着,铁板上焊了一个把手。晏清拉开铁板,井壁内侧嵌着一架铁梯,梯子一直向下延伸,手电的光照不到底。她先下了梯子,顾淮京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往下爬了大约二十米,脚下出现了亮光。梯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胸口别着玄学协会的徽章。
“入场凭证。”左边的男人伸出手。
晏清从皮包里掏出那枚黑色的饕餮纹木牌,递了过去。男人接过木牌,放在一台仪器上扫描了一下,仪器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他把木牌还给晏清,拉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拱形的石门,石门前放着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两个半圆形的金属环,一人多高,环的内侧布满了细密的感应探头。仪器的旁边挂着一块牌子:“阴阳平衡检测仪,灵力超标者禁止入内。”
晏清早就查过这个仪器的原理。它检测的不是修为境界,而是灵力波动的强度。宗师级以上的玄门中人,灵力波动会超过仪器的阈值,触发警报。准宗师虽然只差一个境界,但波动频率完全不同,理论上可以伪装。
她将体内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金属环。环上的感应探头亮了几下,屏幕上的指针在“入室级”和“登堂级”之间来回跳动了几次,最后稳定在了“入室级”的刻度上。绿灯亮起,晏清走了出来。顾淮京跟着走了进去,他体内的寒毒此刻反而成了掩护——诅咒的能量波动和正常的灵力波动不同,仪器无法识别,只显示了一个“未检测到异常”的结果。
两人通过了检测,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地下拍卖场的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约十米,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拍卖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能容纳四五百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男男女女,衣着各异,有的像商人,有的像官员,有的像江湖术士。穹顶上悬挂着数十盏水晶灯,光线明亮但不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另一种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晏清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顾淮京站在她身后。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拍卖场,天眼之下,那些看似普通的水晶灯实际上是阵法的节点,灯的排列方式对应着某种古老的禁锢阵法,一旦启动,整个拍卖场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牢笼。
第一件拍品被推上了拍卖台。
那是一个长约两米的水晶棺,棺壁透明,里面躺着一具骸骨。骸骨保存得很完整,骨骼呈象牙白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骸骨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的骨节粗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身上穿着一件已经发黑的灰色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
晏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件道袍,那个云纹,她见过。在孤儿院的旧照片里,在她的因果溯源画面中,在她被从孤儿院抱走的那天——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把她从襁褓中抱起来,交到了晏振东的手里。那个男人叫道叔,是青云观的道士,负责护送她从某个地方到孤儿院。她一直以为道叔是齐明礼的人,是害她的帮凶。
但天眼之下,她看到了骸骨上残留的气息——那是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和她在意识海中从少年顾淮京手里接过的那枚印章上的光芒一模一样。那是守护之光,只有生前拼死保护过什么东西的人,死后才会在骨骼上留下这种印记。
“一千万。”前排有人举牌。
“一千两百万。”
“一千五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买家们像在抢一件稀世珍宝。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些举牌的人,发现他们的头顶都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黑线,连接着水晶棺。水晶棺的底座上刻着一个隐形的阵法——怨气收集阵,它把竞价者的贪婪、狂热、占有欲转化为怨气,再通过黑线输送回阵眼,滋养着棺中骸骨残留的怨念。每一次竞价,都是在加深道叔的怨念,让他死后不得安宁。
晏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顾淮京的掌心画了一道静心符,符文没入皮肤,顾淮京的眼神清明了几分,刚才那股被拍卖气氛感染的热切消失了。他低头看了晏清一眼,微微点头。
最后一件拍品被推上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只暗红色的木匣,匣子的表面有一层包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匣被放在拍卖台中央的展台上,主持人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份档案。档案的封皮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真假千金血脉互换实验——原始档案。”封皮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清晰可辨——晏家现任家主的私印。晏弘德的印章。
晏清霍然起身。
她不能等到竞拍开始。这份档案一旦被某个买家拍走,就会消失在私人收藏室里,她再也看不到里面的内容。她需要现在、立刻、马上看到它。
她跳上了拍卖台。
主持人和保安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抓住了那份档案。指尖碰到封皮的瞬间,封皮上突然浮现出一层绿色的烟雾,烟雾带着刺鼻的酸腐味,朝她的脸扑来。那是尸毒和强酸的混合物,专门用来防止有人偷看档案。晏清右手掐诀,一道避尘诀在面前撑开,绿色的烟雾被隔绝在半尺之外,无法近身。
她翻开了档案。
第一页是晏清的照片,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一直到五岁。每张照片旁边都记录着她的身高、体重、血液指标、灵力波动值。第二页是手术记录,时间是二十二年前的某一天,地点是玄学协会京城分部地下手术室,手术名称是“玄元灵骨剥离术”。记录上写着:“患儿晏清,出生四十二天,在全麻状态下实施玄元灵骨剥离术。术中发现,灵骨与脊椎神经紧密粘连,全麻无法完全抑制疼痛反射,患儿在术中多次出现生命体征不稳,但均在可控范围内。”
全麻无法完全抑制疼痛反射。一个出生四十二天的婴儿,被人在脊椎上动刀,刀锋在神经丛中游走,麻药不够,她疼得心脏差点停跳,但手术没有停,因为“在可控范围内”。
晏清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火山爆发式的,而是一种冰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叮!检测到关键证据‘玄元灵骨剥离术记录’。结合当前证据链,已完整还原二十二年前真相:齐明礼通过晏弘德从孤儿院选中晏清,以晏家养女身份为掩护,在婴儿期剥离其先天灵骨,用于喂养血胎肉种。灵骨被剥离后,晏清失去先天修炼资质,成为普通人,而被灵骨滋养的血胎肉种则在二十二年中成长为齐明礼所谓的‘造神计划’核心。”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她偷了档案!”接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有人掏出了法器,有人念动了咒语。拍卖场的主持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胸口的铭牌上写着“齐岳”——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穹顶上的水晶灯同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数百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钢针,针尖朝下,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蓝绿色的光——淬了毒。钢针缓缓下降,速度不快,但密度极大,针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整个穹顶变成了一张倒扣的钉板。
顾淮京一把扯下了脖子上压制寒毒的抑制器。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环,一直在以特定的频率震动,压制他体内寒毒的发作。抑制器被扯掉的瞬间,寒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体内涌出,空气中凝结出一层白霜。他抬手一挥,寒毒在头顶凝结成一面厚厚的冰墙,将下降的钢针全部冻结在冰层中,针尖距离晏清的头顶不到一米。
齐岳脸色铁青,又按了一下遥控器,钢针没有反应,被冰墙卡住了。他扔掉遥控器,转身想跑,晏清右手一甩,缚灵锁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拍卖台的边缘,磕出了血。
拍卖场四面墙上的大屏幕突然同时亮了起来。
齐明礼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景是玄学协会的会徽,桌上立着一块牌子:“代理会长。”他的右眼依然戴着黑眼罩,左眼精光四射,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砸上去的笑。
“各位来宾,很抱歉打断拍卖。”齐明礼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本场拍卖出现了一起严重的违法行为。有人盗取了协会的机密档案,并在现场制造混乱。根据玄学协会章程第一百三十六条,我以代理会长的身份,正式发布通缉令。”
他的目光穿过屏幕,精准地落在晏清身上。
“通缉对象:晏清,女,二十二岁,原晏家养女。罪名:盗取玄学协会禁书、杀害玄门同道、破坏协会合法活动。即日起,任何玄门中人提供线索者,奖励五百万元;协助抓捕者,奖励两千万元。全城玄术师已收到通知,所有出口均已封锁。”
晏清看着屏幕上的齐明礼,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笑。一个修为跌到谷底的废人,一个被警方通缉的在逃犯,居然还有脸坐在玄学协会的办公室里,自称代理会长,发布通缉令。这说明什么?说明玄学协会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块好肉。
齐岳被她用缚灵锁拽着脚踝拖到了面前。晏清低头看着他,问:“档案只有这一份?”
齐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往拍卖台的方向瞟了一眼。晏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拍卖台的下方,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和木匣一模一样的小箱子。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另一份档案,封皮上写着:“玄元灵骨移植实验——受术者记录。”
她翻开档案,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齐衍。
齐明礼的父亲,玄学协会副会长,齐家真正的掌舵人。晏清被剥离的玄元灵骨,被移植到了齐衍的身上。齐衍从一个资质平庸的齐家旁支,变成了玄门二品的高手。他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晏清把两份档案都收进了系统空间,站起身,看着大屏幕上的齐明礼。齐明礼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他的左眼在微微抽搐,因为他看到了晏清手里的那第二份档案,他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
“你会后悔的。”齐明礼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逞强。
晏清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下拍卖台,穿过那些被顾淮京的寒毒冻得瑟瑟发抖的买家,朝出口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寒毒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将试图靠近的保安全部弹开。
两人走出石门,走进走廊,走过那台阴阳平衡检测仪,走到铁梯下面。晏清先上了梯子,顾淮京跟在后面。
梯子很长,往上爬的时候,晏清的手电光在井壁上晃动,照出一片片斑驳的苔藓和裂缝。她爬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顾淮京在下面问。
晏清没有回答。她把手电咬在嘴里,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份档案,翻到X光片那一页。在X光片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凑近了看,铅笔字写的是:“玄元灵骨剥离后,残留灵根碎片封存于顾家藏宝阁第八层,需螭虎印开启。”
螭虎印。少年顾淮京在意识海里给她的那枚印章。
晏清把X光片收好,继续往上爬。井口的铁板被推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古玩街上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她爬出枯井,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淮京从井里爬出来,站在她身边。他的寒毒抑制器被扯掉了,现在无法压制体内的诅咒,血色锁链在掌心缓慢蠕动,但他在硬撑,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你还好吗?”晏清问。
“还好。”顾淮京说,“两个小时之内回去就没事。”
晏清点了点头,朝古玩街的出口走去。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口枯井,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再来的。那个地下拍卖场不是齐明礼的,不是齐家的,它属于一个更大的、更黑暗的势力。而那个势力的核心,不在京城,不在玄学协会,在顾家藏宝阁的第八层,在那枚螭虎印能打开的地方。
古玩街上人流如织,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刚从枯井里爬出来的人。晏清穿过人群,脚步很快,顾淮京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像两个沉默的追逐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