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乌鸦旋涡没有随着那张鬼脸的消散而消失，反而旋转得更快了。那些黑色的鸟像被搅动的墨汁，在夜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的尖端对准了山脚下的小楼。晏清站在阁楼的窗口，能听到乌鸦翅膀扇动的声音汇聚成一种低频的嗡鸣，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折扇。扇骨是紫竹的，扇面是洒金宣纸，正面画着一幅山水，背面是空白的。这把扇子是顾家藏宝阁里顺手拿的，品级不高，只是玄阶下品，但它有一个好处：扇面空白的地方可以用来临时画符，扇动的时候符文的灵力会被放大，覆盖范围比普通符纸大得多。
她推开阁楼的窗户，跳上了窗台。窗外没有阳台，没有落脚点，只有三米高的落差和下面的碎石地面。她没有犹豫，纵身跃出，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小楼前的空地上。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头顶的乌鸦旋涡感应到了她的气息，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漏斗的尖端朝她压了下来。那些乌鸦不再是普通的鸟，它们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嘴喙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翅膀的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流动。它们像一支支黑色的箭矢，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目标只有一个——晏清。
晏清展开折扇，将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扇面。扇面上的血色符文亮了起来，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刺目的金红色。她挥动折扇，不是轻摇，而是像挥剑一样猛地一扇。
扇面上积蓄的雷火之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数道金色的雷光从扇面中射出，不是散乱的电弧，而是像激光一样精准的光柱，每一道光柱都击中了旋涡中心的一个节点。那些节点是乌鸦群的阵眼所在，是晏柔的鬼脸投影的能量来源。雷光击穿节点的瞬间，乌鸦群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合唱团，刺耳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晏清走到雾墙前，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冷、坚硬、光滑，像摸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她用拳头砸了一下，雾墙纹丝不动，但她的拳面被反震得生疼。系统弹出了分析结果：“雾墙成分：凝固怨气+乌鸦精魄。硬度：堪比钢筋混凝土。破解方法：需用至阳之物持续灼烧至少六小时，或从内部破坏阵法核心。”
六小时。等不了那么久。
营地里的剧组人员被刚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躲在桌子底下发抖，有人试图开车冲出去，车子撞在雾墙上，车头瘪了，雾墙连个划痕都没有。陈导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保温杯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杀青……我的杀青戏……”
晏清回到营地，目光扫过人群。剧组一共三十多人，加上演员和后勤，不到五十人。大部分人都集中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围着几堆篝火取暖。篝火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打电话——打不通，没有信号。
场务老周从人群中站了起来。老周五十多岁，在剧组干了二十多年场务，什么杂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人老实，话不多，平时存在感很低。他站起来的时候没人注意，他往外走的时候也没人注意，他走到营地边缘、快要消失在雾墙的阴影里的时候，晏清注意到了。
她右手一甩，定身符脱手而出，符纸像一只金色的蝴蝶，精准地贴在了老周的后心。老周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右脚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但他的表情没有僵住，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的嘴角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露出了两排整齐的、发黑的牙齿。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人的笑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让人起鸡皮疙瘩。
“晏大师，您这是做什么？”老周的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像是有人在他的声带后面操纵他的嘴，“我就是想去找个出路，这荒山野岭的，总不能困死在这儿吧？”
晏清没有回答。她走到老周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灵力入体的瞬间，老周的眼珠猛地一翻，露出了眼白——眼白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树叶的脉络，又像某种符文的笔画。
顾淮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托着一方古印，印是铜质的，巴掌大小，印纽是一只蹲着的辟邪神兽，印面上刻着“敕令”二字。辟邪古印，顾家祖传的地阶上品法器，专门用来镇压邪祟、安定气场。他将古印按在营地中央的地面上，印面上的“敕令”二字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光芒以古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光罩，将整个营地笼罩在其中。
光罩之内，那些受惊的人安静了一些，篝火的火焰不再疯狂摇曳，空气中的寒意也减轻了几分。顾淮京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内浮现出几行模糊的文字——不是中文，是一种晏清没见过的古老文字，但系统的翻译功能自动启动了：“引灵咒，红姑专属。功能：以活人精血为引，召唤方圆百里内的阴魂。持续时间：七日。”
晏清站起来，正要说话，导演冯坤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冯坤五十多岁，在影视圈里以“疯”出名，拍戏不要命，对自己狠，对演员更狠。他拍过几部票房不错的商业片，也拍过几部拿奖的文艺片，自认为是艺术家，觉得自己拍的不是电影，是作品。此刻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雾墙！”冯坤指着那堵黑色的、半透明的墙，声音都在发抖，“你们看到了吗？那个质感，那个颜色，那个光线透过来的效果！我拍了三十年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然景观！这是天赐的杀青戏！”
他转头看向摄影师：“开机！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对着雾墙拍！我要这个画面，我要这个光，我要这个氛围！”
摄影师犹豫了一下，看了晏清一眼。晏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冯坤已经冲到了备用发电机前，拉下了电闸。发电机轰鸣起来，营地四周架设的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光罩内的气场被这些人工光源干扰了，辟邪古印的金色光芒开始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
“叮！警告！营地气场紊乱。辟邪古印的镇压力度下降40%。外部阴气正在渗透光罩。预计一小时内，光罩将彻底失效。”
晏清快步走到发电机前，一掌拍在电闸上，将开关推回了原位。照明灯灭了，营地重新陷入了篝火和古印光芒的昏暗照明中。冯坤瞪大了眼睛看着晏清，嘴唇哆嗦着，想骂人，但看到晏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晏清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平静，一种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到不值得生气的平静。
“陈导，管好你的人。”晏清说完，转身走向了营地边缘的雾墙。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篝火的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堵黑色的、半透明的墙上，像两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
晏清站在雾墙前，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第三块灵晶残片。残片在她掌心里发着淡金色的光，光很弱，但在这片被黑暗和阴气笼罩的山头上，那一点点金光像是一颗孤独的星星。她将残片贴在雾墙上，残片接触雾墙的瞬间，墙体表面出现了一圈圈涟漪，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的中心，墙体开始变薄，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从透明变成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的那一边是山下的公路。公路上停着几辆车，车灯亮着，但没有人下车。晏清的天眼穿过洞口，看到了那些车里面的人——不是普通人，是邪修。至少十几个，穿着各色道袍或便装，手里拿着法器，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兴奋的，有紧张的，有冷漠的。他们都是看到晏柔在暗网上的悬赏后赶来的，悬赏的金额足够一个普通玄门中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晏清把残片从雾墙上取下来，那个拳头大的洞慢慢愈合了，像伤口在结痂。她转过身，面对营地，面对那些被困在山头上的、惊慌失措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太阳的人。
顾淮京站在她身边，辟邪古印还托在他掌心里，古印的光芒越来越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腰挺得很直，眼神很稳。他看了一眼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晏清把灵晶残片收好，从腰间抽出了雷击木剑。剑身上的雷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紫金色的弧线，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堵黑色的墙，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开的数学题。
她不知道这个局能不能破，不知道援兵会不会来，不知道被困在山上的这些人能不能活着下山。但她知道一件事——晏柔想用这堵墙困住她，那就说明晏柔怕她出去。晏柔怕的东西，就是她要做的。
她握紧了雷击木剑，剑身上的雷光又亮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