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血红色的祭表在晏清口袋里发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她重新把祭表抽出来,展开,天眼穿透红纸表面的墨迹,看到了隐藏在上面的另一层符文——不是献祭符文,是引雷符文。线条比墨迹细得多,颜色是银灰色的,用某种金属粉末调制的墨水写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祭表,是避雷针。冯坤把它揣在怀里,不是为了献祭晏清的魂魄,是为了把天上的雷引到晏清身上。齐衍算准了晏清会拿到这张祭表,算准了她会贴身收藏,算准了她在面对雾墙和邪修围攻时会动用灵晶残片引动天雷。到那时候,祭表会反过来将天雷导向她本人,让她死在自己最擅长的雷法之下。
晏清把祭表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她咬破指尖,在空白处画了一道反向回路——将引雷符的指向从“自身”改为“他物”。画完之后,她走到发电机组前,拉开配电箱的铁门,把祭表贴在了变压器上。红纸接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变压器的外壳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像被通电的发热丝。
“叮!检测到祭表已转化为灵力-电力转换器。当前转换效率:73%。建议配合折扇使用,可将天雷精准导向指定目标。”
顾淮京站在她身后,手里托着辟邪古印,古印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神很稳。他看着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晏清展开折扇,将三块灵晶残片嵌入扇骨预留的三个凹槽中。残片入槽的瞬间,折扇的品级从玄阶下品飙升到了地阶上品,扇面上的三元雷火阵被灵晶残片的能量激活,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刺目的金红色,像一条条流动的岩浆。
天空中的雷云开始翻滚。那些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雾墙释放的阴气在高空凝结而成的,黑压压的,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云层中传来低沉的雷声,不是那种由远及近的轰鸣,而是从头顶正上方砸下来的、像巨石坠地的闷响。
祭表贴在变压器上,像一块磁铁,将云层中的雷电吸引了过来。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晏清看到了那道闪电的全貌——不是细长的电弧,是水桶粗的紫色光柱,从云层中笔直地射下来,精准地击中了发电机组。变压器炸了,铁皮外壳被炸飞了十几米远,内部的线圈烧得通红,像一条条被烤软的蛇。祭表在爆炸中化为灰烬,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雷电被成功地引了下来,经过发电机组的电力转换,变成了一股狂暴的、可控的电流,通过变压器的输出端传导到了营地四周的电线中。
晏清挥动折扇,扇面上的三元雷火阵与那些电线建立了链接。她虚空画了一道借力符,符文在空气中成形,像一座桥梁,将电线中的电流引渡到折扇上,再通过折扇上的灵晶残片放大、转化、定向发射。一道比刚才更粗、更亮、更狂暴的雷光从折扇中射出,不是射向天空,而是射向东北方向的雾墙。
那个方向的墙体是整座生祭场最薄弱的环节。晏清在之前检查雾墙的时候就发现了,东北方位的墙体厚度比其他方向薄了至少三分之一,而且墙体内部的怨气流动速度最慢,说明那个位置的阵法节点是老化的、不堪重负的。
裂缝的那一边,晏清看到了一张脸。
女人的脸,四十多岁,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涂着黑色的唇膏。她的头发编成几十条细辫子,每条辫子的末端都系着一颗小银铃,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苗族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血红色的符文。她的身后站着十几个邪修,有的拿着法器,有的念着咒语,有的在往这边张望。
红姑。
她看到了晏清,也看到了晏清手中的折扇和三块灵晶残片。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两排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裂缝,在营地上空回荡:“晏清,交出灵晶残片,我可以给你留一具全尸。否则,等雾墙合拢,你会死得比林妙妙惨一百倍。”
晏清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顾淮京,顾淮京站在营地中央,辟邪古印托在掌心,古印的光芒虽然暗淡,但还在坚持。他身后是三十多个剧组人员,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瘫在地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晏清,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救生圈。
晏清对顾淮京说了一个字:“接。”
顾淮京明白了。他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辟邪古印上,古印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光罩的边界向外扩张了几米,将营地中央的空地完全笼罩在内。安全区,虽然脆弱,但至少能撑一段时间。
晏清转过身,面朝裂缝。楚宁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怀里还抱着那沓剧本,脸上全是泪痕。晏清走过去,一把抓住楚宁的手腕,把她拖到了裂缝前。楚宁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晏清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裂缝的另一侧——顾淮京的光罩范围之内。楚宁跌倒在光罩边缘,被顾淮京一把拽了进去。
还有几个离得近的艺人,晏清顾不上一个一个送,左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将三个人同时推了出去。他们在空中翻滚了几下,摔进了光罩里,被人接住了。
裂缝开始缩小了。雷光在怨气的侵蚀下越来越弱,墙体从两侧向中间挤压,裂缝的宽度从一米缩到了半米,从半米缩到了三十厘米。晏清回头看了一眼光罩里的顾淮京,顾淮京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语言,只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晏清转身冲进了裂缝。
她侧着身体,几乎是被墙体挤过去的。黑色的怨气从两侧涌来,像无数只手在抓她的衣服、头发、皮肤。她身上的风衣被撕裂了几道口子,左手手背被怨气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被黑色的雾气吞噬。她没有停,双脚落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雾墙的外侧,站在了红姑和那些邪修的面前。
红姑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晏清会冲出来,没想到猎物会主动离开营地,主动走进包围圈。她的计划是在雾墙合拢后,让邪修们一拥而上,把晏清困在营地里慢慢耗死。但现在晏清出来了,冲到了她的面前,冲到了白骨法坛的面前。
白骨法坛就立在红姑身后三米处。法坛是用人的脊骨搭建的,一节一节垒成金字塔形,表面涂满了暗红色的血。法坛的顶端放着一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燃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火焰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跳动,像两颗活着的心脏。
晏清挥动折扇,将扇面上积蓄的所有雷火之力一次性释放了出来。金色的雷光化作一道光柱,笔直地射向白骨法坛,击中了法坛中央那根最粗的脊骨。脊骨炸裂,骨片四溅,法坛像被定向爆破的大楼一样,从中间开始坍塌,一层一层地往下塌,每一层坍塌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些被囚禁在脊骨中的怨灵,在法坛碎裂的瞬间获得了自由,但它们没有感恩,没有消散,而是在怨气的驱使下化作一团团黑色的烟雾,朝四面八方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把红姑掀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两圈,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断了,她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那些邪修离得近的,被骨片和冲击波伤得不轻,有的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的拖着断腿往山下爬,有的直接被炸晕了过去。
冲击波也震碎了周围的古木。那些树大多是松树和柏树,树龄少说几十年,有的上百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但在爆炸面前,它们像火柴棍一样脆弱,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有的被冲击波推着平移了几米,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天空中的雷云也散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山头上。那些被困在营地里的剧组人员,看到了月亮,看到了星星,看到了山下的公路和远处城市的灯光,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
晏清站在碎裂的法坛旁边,手里还握着折扇。折扇上的三块灵晶残片暗淡了许多,能量消耗了大半,但还在发光。她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散落的脊骨碎片,每一片骨头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
红姑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断了的树干,嘴角的血还在流。她看着晏清,眼神里的阴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恐惧,可能是敬畏,也可能是一种被后辈超越的、不甘心的认命。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树林的黑暗中。那些还能动的邪修也跟着她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法器都顾不上捡。
晏清没有追。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折扇上的符文暗淡了,灵晶残片的能量也所剩无几。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淮京从倒塌的雾墙那边走了过来,辟邪古印还托在掌心里,古印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铜疙瘩。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坚持走到了晏清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晏清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她收回目光,看向山下的公路。公路上的车灯还在亮着,但那些邪修的车已经不见了,只剩几辆被遗弃的面包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她把手里的折扇合上,收进了系统空间。灵晶残片的能量虽然消耗了大半,但还能用,不能浪费。
营地里的人开始往外走了。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有人背着昏迷的同事,有人拎着行李箱和设备箱,像一支溃败后重新集结的军队,虽然狼狈,但至少还活着。陈导走在最前面,保温杯不知道丢到哪去了,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表情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晏清没有看她。晏清看着山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
她没有赢。晏柔还活着,齐衍还活着,红姑跑了,邪修们散了,但幕后的黑手还在。雾墙破了,白骨法坛碎了,但生祭场只是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齐家花了二十二年布的局,不会因为一个法坛的碎裂就彻底瓦解。
但她至少还活着。顾淮京还活着。那三十多个剧组人员还活着。
够了。
晏清转身,朝山下走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和断枝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空地上。
山下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发动机在轻声轰鸣。司机是周森,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晏清和顾淮京从山上走下来,把烟掐了,拉开了后车门。
晏清上了车,顾淮京坐在她旁边。车子发动,驶离了这片被黑暗和血腥笼罩的山头。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红姑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红姑知道晏清不会死在这里。她知道这场围杀会失败。但她还是来了,还是布了这个局,还是把那些邪修召集到了这里。
为什么?
晏清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某种密码,在向她传递着什么信息。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晏柔那里。而晏柔,很快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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