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设在京城最贵的一家私人会所，门口停着的车没有一辆低于两百万。晏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右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折扇收在袖中，灵晶残片的能量虽然消耗了大半，但扇面上的符文还能再用一次。她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礼服，是顾淮京让人提前准备的，款式低调，但面料和剪裁都极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顾淮京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了一身黑色的礼服西装，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辟邪古印已经彻底废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铜疙瘩，他把它收在了口袋里，没有丢掉。今晚的晚宴名义上是为某基金会募捐，来的都是京城名流和娱乐圈的一线明星，晏清受邀的身份是顾淮京的“私人顾问”——这个头衔在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经过玄学大会那一战，整个玄门都知道顾七爷身边有个不能惹的女人。
会场的布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鲜花拱门、红毯铺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普通的花香或香水，是一种更复杂、更有层次感的香气，前调是栀子花，中调是檀香，尾调有琥珀的甜腻。晏清刚进门的时候没在意，走了几步之后，天眼自动弹出了预警——那些香气在空气中不是均匀扩散的，而是呈螺旋状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在人群中穿梭，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脖颈和手腕上。
“叮！检测到‘夺魂散’。形态：雾化香氛。功能：通过呼吸道和皮肤吸收，微量摄入可使人精神愉悦、放松警惕；持续摄入一小时以上，会逐渐麻痹神经中枢，使人失去自主意识，成为施术者的提线木偶。当前浓度：安全剂量上限的300%。在场人员已全部暴露。”
晏清的目光扫过宴会厅里的女星们。秦曼站在主桌旁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鱼尾裙，妆容精致，笑容完美，但她的额头上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不是普通的气运低迷，是一种正在被抽取的、动态的衰减。她身边的其他女星也是一样，每个人的额头都有一团大小不一的灰黑色雾团，有的浓，有的淡，但无一例外，都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个微型的漩涡。
苏红叶站在秦曼对面，正在和她聊天。苏红叶三十出头，是这两年崛起最快的名媛之一，家里做房地产的，身家百亿，她自己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专门承办高端社交活动。今晚的慈善晚宴就是她一手操办的。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礼服，脖子上戴着一条巨大的红宝石项链，笑容热情，举止得体，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热衷于社交的豪门千金。
但晏清的天眼看到她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在发光。不是反射灯光，是自己发光，暗红色的、脉动的光，频率和那些女星额头上的灰黑色漩涡完全同步。那条项链是整个夺魂散阵法的核心，香氛中的夺魂散通过呼吸道和皮肤进入人体，缓慢地抽取人的灵韵和生命力，通过空气中的灵力通道汇聚到项链上，再由项链传输给苏红叶。
秦曼在和苏红叶合影的时候倒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前倾斜，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眼神已经涣散了。苏红叶伸手去扶她，但晏清更快。晏清从三步外跨过来，一手扶住了秦曼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避免她的头部撞到桌角。
秦曼的后颈暴露在晏清面前。衣领下方，颈椎的位置，有一片花瓣形状的凸起，大小像一枚一元硬币，颜色是粉红色的，边缘薄如蝉翼，中心厚实，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那朵“花”在微微蠕动，花瓣的边缘有细密的触须，像根须一样扎进了秦曼的皮肤，在缓慢地旋转。寄生蛊，和沈修远身上的合欢降类似，但更加精细，更加隐蔽，不会引起剧烈的身体反应，只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虚弱，直到某一天突然倒下，再也起不来。
苏红叶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到了晏清的手按在秦曼的后颈上，也看到了晏清的眼神——那种穿透一切伪装、直达真相的眼神。她收回了伸出去的手，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满，从不满变成了愤怒，切换之快，像是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演员。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苏红叶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保安！这里有人干扰晚宴秩序，请把她请出去！”
顾淮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忽视的压迫感。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举到空中，卡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哑光的质感，正面只印着一个字——“玄”。全球仅三张的古玩黑卡，持有者可以进入任何一场地下拍卖会，也可以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宣布“我买下这里的一切”。
“今晚现场所有的艺术品，包括墙上挂的、展台上摆的、还没拆封的，我全买了。”顾淮京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按照晚宴规则，从现在起，这些艺术品归我所有，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移动或触碰。包括——那些还在展台上的‘拍品’。”
保安的脚步停了。他们不认得黑卡，但他们认得顾淮京的脸。京城顾家，不是他们能惹的。苏红叶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顾淮京买下所有艺术品，就意味着她不能再以“维护拍品安全”为理由让保安靠近晏清，也不能再以“干扰拍卖秩序”为理由把她赶出去。五分钟，至少五分钟，晏清需要的时间。
晏清将秦曼平放在地上，右手从袖中抽出折扇，展开，挡在自己和秦曼面前。扇面遮住了外界的视线，也遮住了苏红叶和那些保安的窥探。她在秦曼的掌心里画了一道净邪符，符文的笔画从掌心延伸到指尖，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皮肤下面流动。
净邪符激活的瞬间，秦曼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她后颈上的寄生蛊剧烈收缩，花瓣边缘的触须从皮肤中拔出来，带出细小的血珠。那朵“花”在皮肤表面疯狂扭动，试图逃离，但净邪符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从秦曼体内一点点地逼了出来。它从皮肤下面浮上来，从粉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最后像一颗干枯的果实一样从秦曼的后颈上脱落，掉在地上。
苏红叶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的脖颈处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外伤，是皮肤从内部开始老化、干裂、崩开，像一块被暴晒了很久的土地。裂纹从下巴延伸到锁骨，深可见皱纹，皱纹不是一条两条，是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样的细纹，嵌在皮肤里，像刀刻的一样。
她感应到了子蛊被毁。寄生蛊是她体内母蛊的子体，子蛊死亡的信息通过某种她无法切断的联系，瞬间传回了母蛊，母蛊的反噬直接反映在了她的身体上。她捂住了脖子，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像逃跑的脚步声。
晏清没有追。她扶起秦曼，把她交给赶过来的助理。秦曼的助理是个年轻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扶着秦曼的手一直在抖。秦曼站了一会儿，稳住了，她看着晏清，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晏清点了点头，收起了折扇。她看了一眼苏红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宴会厅里那些额头还笼罩着灰黑色雾气的女星们。夺魂散的香氛还在空气中弥漫，阵法还在运转，苏红叶虽然跑了，但那些香氛不会自己消失。
她走到宴会厅中央的香氛机前，那是一台定制的、纯铜打造的雾化器，造型像一件艺术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晏清打开雾化器的盖子，里面是一个不锈钢的储液罐，罐中还有大半罐淡粉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着和空气中一模一样的香味。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了储液罐里。符纸遇液即溶，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光芒在液体中扩散，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迅速蔓延到整个储液罐。香氛机的雾化口喷出的雾气从无色变成了淡金色，那些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飘散，与原有的夺魂散雾气中和、抵消、净化。
宴会厅里的灰黑色雾团开始消散，女星们额头的雾气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一缕一缕地消失。有人揉了揉太阳穴，说头突然不疼了；有人深吸了一口气，说空气好像变清新了；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手上的青筋好像没那么明显了。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们的身体知道——那些被夺走的灵韵和生命力，在净邪符的作用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们体内。
顾淮京走到晏清身边，两人并肩站在香氛机前。金色的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飘散，灯光透过雾气，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苏红叶跑了。”顾淮京说。
“跑不了。”晏清把折扇收好，看着洗手间的方向，“她脖子上的反噬不是化妆品能遮住的。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她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到时候，不用我们找她，她会自己来找我们。”
顾淮京看了她一眼：“你这么确定？”
晏清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螭虎印，在掌心里转了转。苏红叶不是齐家的人，她和晏柔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主仆，是交易。苏红叶需要晏柔的邪术来维持青春和美貌，晏柔需要苏红叶的社交资源来接触京城的名流圈。这种基于利益的关系，比基于忠诚的关系更容易破裂。一旦苏红叶发现自己成了弃子，她会毫不犹豫地把晏柔的一切都供出来。
晚宴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在打听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在问晏清是谁，有人在打电话叫司机准备提前离场。秦曼被助理扶着坐到了休息区，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死灰一片。她隔着人群看着晏清，眼神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晏清没有过去。她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出口，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那些好奇的、敬畏的、探究的目光，走出了会所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散了晏清身上残留的夺魂散香味。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她不知道苏红叶下一步会怎么做，不知道晏柔还有多少后手，不知道齐家的那棵大树还有多少根须埋在地下。但她知道，今晚至少救了一个人，至少毁了苏红叶的脸，至少让那些女星们没有被吸干灵韵。
够了。
她走下台阶，上了车。顾淮京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车子发动，驶入主路的车流，汇入京城夜晚永不熄灭的灯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