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晨趴在地上,下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血的颜色已经变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汁,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玻璃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的影子被骨刀钉在地面上,影遁术被强行打断后,体内的邪功失去了宣泄的通道,开始逆流。那些被强行灌注进经脉的阴气没有按照预定的路线运转,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从内向外侵蚀他的身体。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黑色的血珠,从毛孔里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但颜色是黑的,气味是腐臭的。
晏清蹲下来,从地上拔出了骨刀。骨刀离地的瞬间,赵子晨的影子像被解除了封印的弹簧一样猛地缩回了他的脚下,但影子的颜色已经不是黑色了,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褪了色的墨水一样的东西。他的身体猛地一松,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停止了运转,但他没有感觉到轻松,因为他体内的邪功还在逆流,而且速度更快了。他的手指开始抽搐,指甲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黄色的脓液。
晏清用脚尖碾住了他的右手食指。力道不重,但赵子晨的指甲盖在鞋底的压力下开始松动,从甲床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他疼得浑身一哆嗦,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没有喊出来。他的意志力比晏清预想的要强,但再强的意志力也挡不住指甲被活活拔掉的痛苦。
“红姑的巢穴在哪?”晏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子晨的耳朵里。
赵子晨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想说,但他知道不说会有什么后果。他的指甲盖已经翘起了一半,晏清的脚尖只要再往下压一厘米,整片指甲就会被撕下来。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倔强消失了。
“晏家祠堂。”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京城东郊,晏家老宅后面那座废弃的祠堂。祠堂的地下有祭坛,红姑……红姑在那里效力。”
晏清收回了脚。赵子晨的指甲盖翘在那里,没有被拔掉,但也没有被按回去,就那么半挂着,随着他手指的颤抖而微微晃动。晏清没有看第二眼,她站起来,转过身,朝宴会厅的出口走去。走了三步,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那种缓慢的、持续性的疼,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针扎她的脑仁。她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手指扣在柱子的雕花缝隙里,指节发白。
顾淮京从她身后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不算粗壮,但很稳,像一根拐杖,撑住了她正在下滑的身体。他的体温偏低,但透过衣料传到晏清腰间的热度却是真实的、让人安心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身体的重心从摇摇欲坠的边缘移到了他的支撑点上。
他对身后的保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封锁会场,所有人不许进出。通知媒体,就说电路短路引发火灾,所有嘉宾已安全疏散。谁要是把今晚的事说出去,顾家的法务部会找谁谈。”
保镖们散了。他们开始疏散那些还蹲在念珠光罩里的嘉宾,有人被扶着走,有人被抬着走,有人自己走但腿在发抖。秦曼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助理扶住了她,但她推开了助理的手,自己走到了晏清面前。
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膝盖点地马上起来的礼节性下跪,是双膝实实在在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跪得结结实实,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她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有一个红印,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链,链子的末端挂着一枚吊坠,吊坠是银质的,镂空的,里面嵌着一颗黄豆大的、淡蓝色的石头。石头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柔和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夜明珠。
“晏大师,这是我家传的吊坠,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这东西能保平安,我一直戴着。刚才您救我的时候,它发烫了,烫得厉害。”秦曼把吊坠塞进晏清手里,“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它应该给您。”
晏清接过吊坠,指尖触碰到那颗淡蓝色石头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柔和的气息从石头中涌出,沿着她的手指、手掌、手臂,一路向上,涌入她的胸口,与体内的灵骨产生了轻微的共振。不是灵晶残片,是伴生矿——灵晶在形成过程中,周围的岩石会被灵晶的能量渗透、改造,形成一种次生的、能量密度较低但属性相近的矿石。秦曼的吊坠里镶嵌的正是这种伴生矿,虽然不能替代灵晶残片,但可以作为灵力补充剂使用,在关键时刻为她的灵骨提供一次性的能量灌注。
她将吊坠收进了口袋,对秦曼说了一声谢谢。秦曼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来,在助理的搀扶下走出了宴会厅。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走得很慢,但很稳。
宴会厅外面传来了警笛声,不是普通的警车,是特殊部门的专用车辆,发动机的声音低沉、有力,像一头正在低吼的猛兽。红蓝相间的灯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快速旋转的光斑。晏清看了一眼顾淮京,顾淮京点了点头,揽着她的腰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保镖们在前面开路,挡开了那些闻讯赶来的记者和围观的路人。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口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寒风中冒着白雾。周森拉开了后车门,晏清弯腰钻了进去,顾淮京坐在她旁边。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警笛声和嘈杂声被隔绝了,车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车子发动,驶出了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晏清靠在座椅上,摊开右手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纹路,不是天生的掌纹,是新长出来的,颜色像干涸的血迹,形状像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从掌心中央向四周扩散。血色追杀令,红姑用她的血和怨念凝聚而成的追踪标记,只要晏清还活着,这个标记就会一直存在,红姑可以通过它感知晏清的位置,距离越近,标记越烫。现在标记的温度不高,只有微微的温热,说明红姑离她很远,但远不代表安全,标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叮。”系统界面上弹出了一条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因为系统的语音功能已经在休眠中关闭了。文字是暗红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逐行浮现:“系统升级倒计时:12小时。休眠期间,所有技能冻结,灵力恢复速度降低50%。建议宿主在倒计时归零前避免高强度战斗。”
晏清从口袋里摸出秦曼给她的那枚吊坠,递给了顾淮京。吊坠的链子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淡蓝色的石头在车窗外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顾淮京接过吊坠,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收进了自己的口袋。晏清闭上了眼睛,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透过玻璃传来的震动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顾淮京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是一部老旧的、外壳磨损严重的黑色手机,按键式的,不是触屏。他拨了一个号码,没有存通讯录,是一个十一位的数字,他一个一个地按,速度不快,但很熟练,像是拨过很多遍。
电话接通了。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查封京城所有与红姑有关的香氛加工厂。”顾淮京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名单我会发给你。今晚就动手,别等到明天。”
“确定。”
电话挂了。顾淮京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了一眼晏清。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斑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幅流动的素描。
车子驶过长安街,驶过那些灯火通明的城楼和肃穆的纪念碑,驶过那些白天喧嚣、夜晚寂静的胡同和四合院,驶向城东的顾氏庄园。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张巨大的、温暖的网,罩住了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晏清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沉睡的这十二个小时里,顾淮京的人会在京城各地同时动手,查封那些隐藏在工业园区和城乡结合部的香氛加工厂。那些工厂白天生产普通的化妆品和日化产品,晚上则为红姑提炼和加工各种邪术材料。查封它们,等于砍断了红姑在京城的所有触手,等于告诉晏柔——你可以在暗网上悬赏,可以在地下祭坛里养鬼,可以派红姑来围杀,但顾家不会退,晏清不会退,他顾淮京也不会退。
车子拐进了顾氏庄园的大门,铁门在车后缓缓关闭。庄园里的灯还亮着,佣人们站在门口等着,有人拿着毯子,有人端着热汤,有人在打电话向顾老夫人报平安。
顾淮京没有叫醒晏清。他下车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晏清的身体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宗师境的玄门高手,像一个普通的、疲惫到了极点的年轻女人。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扫过他的颈侧,温热的、均匀的。
他抱着她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走进大门。佣人们自觉地让开了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上了二楼,推开卧室的门,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些。
他拿起电话,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