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雷霆在天空中消散的速度很慢,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扩散、稀释、变淡,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晏清站在万花谷口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褪去的黑色痕迹,天眼在“洞察过去未来”的模式下捕捉到了雷霆中残留的能量波动——不是杂乱无章的,是有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频率。她用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将那道频率锁定,法则裁决模式在她识海中自动激活,界面上浮现出一行金色的文字:“定义:此路通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面前的空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出现了一道一人高的裂缝。裂缝的边缘不是锯齿状的,是光滑的、像被烧红的刀切开的黄油一样的切面。裂缝的另一侧不是万花谷的景色,而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空间——灰白色的虚空,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像血管一样的灵力通道。追踪红芒的能量就是通过这些通道从京城中心传输到万花谷上空的。晏清将神识探入裂缝,沿着那些灵力通道逆流而上,速度比之前的光点快了十倍不止。通道的壁面在她神识经过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像是在记录她的行踪,又像是在警告她不要继续深入。她没有停,神识穿过了第一层通道,穿过了第二层,穿过了第三层,在第四层通道的尽头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坐标——东经某某度,北纬某某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京城中心,齐家主宅地下三十米处。
顾淮京在她身后拨通了手机。他用的不是普通电话,是收藏家协会的内部加密频道,频道那头的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没有多问一句,直接执行了他的指令:“以收藏家协会名义,即刻封锁京城中心区域所有玄学气道。时间:五分钟。理由:紧急文物保全。”五分钟后,京城中心上空出现了肉眼看不到的变化——那些平时供玄门中人快速通行的灵力通道像被闸门截断的水流一样,一条接一条地熄灭了。通道的关闭导致区域内积攒的灵力无处可去,开始在地面建筑之间乱窜,路灯闪烁,手机信号中断,连空气中的温度都下降了两度。
齐家的操控者被迫现身了。不是因为他想出来,是因为玄学气道被封锁后,他用来维持神识投射的能量供应被切断了三分之一,如果他再不现身,剩下的能量连维持投射都做不到,更别说拦截晏清的追踪。万花谷上空的空间开始扭曲,像一块被揉皱的布,褶皱的中心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半透明变得凝实,最后化作一个老人的虚影,悬浮在距离地面二十米的空中。
齐云。齐家现任家主,齐衍的父亲,齐明礼的祖父。他的容貌和晏清之前在密室中看到的那个老人一模一样——皱纹堆叠的皮肤,松弛下垂的眼袋,白色的、像冰晶一样覆盖在眼球表面的薄膜。他的虚影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符文,符文在虚影中忽明忽暗,像一颗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他低头看着晏清,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像看一只蝼蚁的表情。
“容器。”齐云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他的虚影中直接震荡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你以为你破了借命阵、毁了万花谷、杀了红姑,就是齐家的对手了?你不过是齐家二十二年前丢弃的一只容器,用来盛放灵骨的器皿。灵骨被取走后,容器就该被扔掉。但你运气好,被晏家捡走了,多活了二十二年。现在灵骨回归了,容器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抬起右手,虚影的手指指向万花谷底部的血池。血池底部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被血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自毁符文。符文在齐云手指的牵引下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血池底部向上涌,像一盏正在被点燃的灯。灯芯是红姑的枯骨,燃料是血池中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气和生机,一旦点燃,整座万花谷会在十秒内被炸成齑粉,包括谷口外的晏清和顾淮京。
晏清没有跑。她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手指扣进了碎石之间的缝隙中。碎石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万花谷地脉的天然节点,每一块石头都连接着地下深处的龙气。她将体内的灵力通过指尖灌入碎石,灵力在石头内部沿着地脉的纹理流动,像水在干涸的河床中找到了出路。地脉的流向在灵力的引导下开始改变,从原本的从北向南、从西向东,变成了从谷底向京城中心。自毁符文的能量被地脉改道后,失去了固定的方向,不再朝上涌向万花谷的地面,而是朝下涌入地脉,沿着晏清重新规划的路径,涌向了京城中心的方向。
京城中心的齐家祠堂在这一刻爆炸了。爆炸不是从外面炸的,是从内部炸的。地脉中涌来的能量像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了祠堂地基下方的风水脉络,祠堂的承重墙在几秒内出现了数十道裂纹,屋顶的瓦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飞了,木质的梁柱在能量的冲击下断裂、燃烧、倒塌。爆炸的声响传遍了半个京城,附近的居民以为是地震,纷纷从家里跑出来,站在街道上,看着齐家祠堂的方向,看着那团正在升起的黑色烟尘。
齐云的神识投影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剧烈晃动,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视机,画面闪烁了几下,从彩色变成了黑白,从黑白变成了雪花点。他的表情从居高临下变成了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看着那些金色的符文从他的虚影上一片一片地剥落,像秋天的树叶从树枝上飘落。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被地脉反噬切断了,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像风声一样的杂音。
在虚影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的声音通过某种超越了语言的方式直接传入了晏清的识海:“你母亲在一个时辰后会化为血池的养分。齐家死牢的夺运大阵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加速阶段,她的生机会在六十分钟内被抽干。你想救她,就来齐家禁地。但你要想清楚,进了那道门,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晏清转过身,看着顾淮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顾淮京从未见过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暴烈的、像一头母狼在幼崽受到威胁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直升机。”晏清说了一个词。
顾淮京没有问去哪,没有问怎么去,没有问去了之后怎么办。他拿起对讲机,对周森说了一句话:“重型直升机,现在,齐家禁地。”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森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七爷,齐家禁地的防空系统——”
“我说,现在。”
对讲机挂了。三分钟后,直升机的旋翼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之前那架小型直升机,是一架军用级别的重型运输直升机,机身涂着哑光黑的涂料,旋翼直径超过十五米,气流卷起的沙石打得人脸上生疼。直升机悬停在谷口上方的空中,绳梯从舱门口垂下来,在风中摇晃。
晏清抓住了绳梯,第一个爬了上去。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爬上机舱后,舱门关闭,直升机拉升高度,朝京城中心的方向飞去。晏清透过舷窗往下看,万花谷在视野中越变越小,从一座巨大的天坑变成了一小块凹陷的地面,从一小块凹陷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最后消失在山峦的褶皱中。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钥匙。钥匙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钥匙柄上的“齐”字在光线的折射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字,金属的触感冰凉、坚硬,和她掌心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系统界面在她视野中悬浮着,倒计时数字在跳动:“距离齐云所说的一个时辰,剩余:54分钟。”五十四分钟,她要赶到齐家禁地,找到死牢,打开甲字七号牢房的门,把那个女人从夺运大阵中救出来。时间够,但不够浪费。
重型直升机的飞行速度比小型直升机快得多,京城的轮廓在舷窗外飞速逼近。高楼大厦从地平线上升起,像一片钢铁的森林,森林的最深处,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在地图上找不到标记的区域——齐家禁地。
晏清将钥匙攥紧,闭上了眼睛。她的识海中,那个女人坐在死牢里的画面再次浮现,这次不是残卷中的追忆,是她自己的天眼在“洞察过去未来”模式下捕捉到的实时画面。女人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铺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胸口的起伏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的手腕上,铁镣的链子比之前更粗了,链环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正在吸血的蚂蟥。
晏清睁开了眼睛。舷窗外,齐家禁地的黑色围墙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围墙上方的防空雷达正在旋转,搜索着入侵者。重型直升机的驾驶员按下了干扰弹的发射按钮,数十枚热焰弹从机尾射出,在天空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球,雷达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大片无法识别的光斑。
直升机越过围墙,飞入了齐家禁地的领空。
